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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富强|市场歧视何以如此广泛:主流经济学荒谬逻辑的又一案例

2017-10-31 09:58:29  来源:察网  作者:朱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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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歧视何以如此广泛:主流经济学荒谬逻辑的又一案例

  

一、引言

 

  理性经济人假设的确立在有助于构建数理模型的同时,往往面临着机械化和形式化的风险,从而会严重制约对社会经济现象的认识。M.波兰尼就指出,“没有什么能像经济学家的偏见一样有效地遮蔽了我们的社会观念。”而且,正因为现代主流经济学所依据的理性经济人分析框架是先验而抽象的,由此获得的分析结论就必然会与现实相脱节。一般地,假设的抽象化程度越强,理论与现实相脱节的程度就越大,用这种理论来解释现实和指导实践往往就带来明显的荒唐性。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对市场歧视作一分析。

  

二、来自现实意识的歧视问题

 

  众所周知,现代商业社会中依然存在大量的歧视现象。例如Bendick、Jackson和Reinoso的研究就表明,白人往往有比平均高出10%的面试机会,也超出50%的被雇佣机会。但是,现代主流经济学却认为,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可以有效解决歧视问题,而存在的歧视肯定符合社会的总体利益的,因而不存在真正的歧视。相应地,很多主流经济学都强调,黑人之所以失业率高,根本上在于其自身的教育和能力问题,而不是社会问题。

  那么,试问:在人类历史上,南非、美国长期存在的种族隔离制度、西方长期存在的排犹运动等,都是这些受害者自身的问题吗?

  事实上,根据博弈理论,我们完全可以证明,基于市场行为多数派完全可以把少数派排除出市场而独享社会资源。信息经济学理论也表明,如果不同种族以及男女间对工资的需求函数是不一样的,那么,雇主也可以通过分离市场实行差别工资。

  同样,按照经济学帝国主义者贝克尔自己的分析也表明,歧视的出现恰恰是原子式个人主义竞争机制的结果,并指出了歧视得以出现的社会条件:团体A对团体B实行有效歧视的必要条件是B是经济上的少数,充分条件是B是数量上的少数;而充分必要的条件则是:和B数量上的多数相比,它更是经济上的少数。

  也就是说,在竞争的社会中,经济歧视看来就与经济上的少数有关,政治上的歧视就与政治上的少数有关。例如,美国的黑人人数只有总人数的大约10%,而且其拥有的资本的数量更低,因此,通过竞争的经济机制的运转,歧视的偏好必然产生对黑人的有效歧视,尽管歧视对黑人和白人都会造成损失,但对黑人要大的多。

  然而,现代主流经济学往往将工资与劳动生产率联系起来,甚至认为工资等于劳动边际贡献。但显然,这里面存在严重的逻辑问题:(1)现代劳动几乎都是团队性的,因而个体劳动生产力本身是不可精确确定的;(2)即使劳动生产力可知,工资也主要取决于劳资谈判而非贡献,尽管贡献也提供了劳资谈判的一个筹码。

  那么,现代主流经济学为什么会得出这类荒唐论断呢?根本上就在于它那种高度抽象的研究思维。事实上,现代主流经济学把每个人的行为从社会关系中脱嵌出来,但实际生活中人们的行为根本上是相互联系的。

  

三、歧视的文化和制度根源

 

  根本上说,种族、性别等社会歧视都不仅仅是个人追求私利最大化的结果,而是与社会文化和社会制度密切相关。事实上,不同群体的劳动—工资函数之所以存在差异,根本上就与历史传统和社会文化密切相关。举两例说明。

  例1.在印度社会,很多印度人就业选择往往受到种姓制约而没有自由意志:出身中高级种姓的人很大程度上无法从事农业以及工业与服务业里很多“动手”的工作,否则,就背叛了其血统而与低下种姓的人为伍;相反,低种姓的女仆在一些家庭仍不被允许做饭、甚至不被允许进厨房,因为低种姓者被视为是不干净的而会“污染”食品。

  例2.在早期社会,女性很少参与市场竞争,所参与的工作也主要是较低等级的,目的主要是贴补家用,而不是成为家庭财政的支柱;在这种情况下,女性所要求的工资就相对偏低,这种传统一直影响到大量女性进入市场的现代社会。

  那么,如何理解上述现象呢?穆勒的解释是,“效率相等而报酬不同,其唯一的原因就是习惯。这种习惯的形成,不是出于偏见,就是由于现在的社会结构。”很大程度上,市场中的劳动工资也与社会锚定值有关,而社会锚定值则源于社会习俗有关,涉及社会有关工资作用的认知。穆勒就指出,“某种职业的主要从业人员,如其生活费的主要部分另有来源,则其报酬与劳动强度相同的其他职业相比,不论多低都是可能的。”

  譬如,就女性工资而言,女性工资往往不构成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而往往只是贴补家用,因而所期待和索取的工资水平相对就较低。同样,有色种族在欧美白人社会往往会遭受工资歧视,也在于早期有色人种主要从事较低层次工作,从而形成了较低工资的传统;相应地,当大量亚裔或华裔移民欧美社会时,市场的压力使他们的工资期望也较低。显然,所有这些都造成了劳动市场的分离,从而为雇主的歧视政策提供了条件。

  与此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一些相反的现象。例如,在一些社会主义国家,由于特定时期的革命力量促使了这种历史传统的瓦解,反而促成了工资的性别平等。一个明显的例子是,在当前中国社会在各自上的性别差异要比西方小得多。再如,20世纪70年代后随着女性主义的兴起,澳大利亚对工资决定机制作了修改,从而体现出同工同酬原则,以致在随后的20年中澳大利亚男女之间的工资差别大大缩小了。

  

四、市场何以会滋生歧视

 

  一般地,市场运行根基于私利最大化原则和力量博弈原则,但这种规则下的优胜者往往并非就是做出最大贡献的优秀者,反而导致广泛的蟑螂性生存,进而滋生出大量的歧视现象。

  事实上,在市场歧视中,垄断、政治等偏见至多只能算是第二位的决定因素,而在竞争中发挥作用的个人歧视偏好往往是基本的决定因素。譬如,美国黑人在现实世界中所蒙受的市场歧视就可以轻易地从个人的歧视偏好在企业自由竞争的制度内分配资源的方式中产生出来,究其原因,黑人无论在人数还是财力上都处于少数地位,多数可以通过歧视少数而获得利益增进,相反,如果少数方试图进行报复性歧视,那么,对对少数方自己所造成的损害要远远超过对多数方所造成的损害,从而会使自己的境况更加恶化。

  同时,市场上的个体本身并不是脱嵌社会的,而是深受社会文化的影响,从而塑造出独特的偏好。贝克尔、阿罗以及赫克曼等人都证明,歧视主要归因于个人偏好的差异或者特殊的口味;进而,Hunges和Tuch的实验则表明,无论是白人女性还是白人男性,他们对种族的态度都与其所处的群体的理解有关。当然,尽管西方社会在工作机会和工资方面存在明显歧视女性的现象,但同时女性又是另一类歧视的受益者:女性在社会中往往更容易获得帮助,在性别平衡法规以及男性上司的口味偏好下也往往更容易找到工作,甚至更容易获得晋升。

  

五、主流经济学合理化了歧视

 

  面对广泛存在的歧视现象,一些主流经济学家根据竞争和边际原理却认为,追求利润的组织往往不会存在明显的歧视,竞争性市场经济会自动消除歧视现象。那么,如何理解呢?

  其实,顾客本身是怀有偏见的,他们往往对对百人或特定人群的工人所提供的服务支付更高的报酬;因此,如果不能消除整个社会的偏见和歧视,市场力量也无法自动解决社会歧视问题。也就是说,工资或其他收入在商业社会中根本上是由力量博弈所决定的,从而那些弱势者当然也就会遭到歧视对待;相应地,现代主流经济学人之所以对这种歧视熟视无睹,就在于他所持有的理论已经将这种歧视合理化了。

  譬如,追求利润的公司为了刺激效率往往会实行一种锦标赛式的工资制度,相邻层级之间所出现了巨大工资差距果真反映了这些岗位员工的贡献差距吗?显然不是,这恰恰反映了工资的决定不是根据贡献原则。事实上,彼得原理就指出,在实行等级制的组织中,为了促使其成员取得更大的成就,往往要提拔在原来岗位上干得出色的人,结果,每个人都将晋升到自己不能胜任的岗位。

  这意味着,那些进入上位的人所拿的高额薪资,并不是源于他们做出了更大的贡献,而是源于特定的新酬体系,这种高薪是源于下级员工所创造价值的转移。当然,之所以有这种不公正新酬体系,就在于这种新酬体系能够激励人们努力工作以爬升到那些可以获得高额薪资的岗位,在此过程中每个人都付出了更高的努力,而最终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够爬升到那些高层岗位,这样就可以创造出高额的利润。

  

六、主流经济学的荒谬逻辑

 

  现代主流经济学的理性经济人分析框架并不能合理地解释和指导社会实践,反而会进一步误导社会发展。洛厄就指出,“有目的的人类行为,范围涉及从人类意图的前提原因到不断变化的行为结果。传统经济学犯了这两个错误,它采用牛顿的机械力学构建它的模型,把‘经济人’作为它的分析单位。”其实,尽管现代主流经济学基于理性经济人分析框架所得出的结论看似基于数学计算的客观结果,但实际上,它深深地植入了西方社会的保守主义意识形态。

  同时,尽管这种抽象分析离社会现实越来越远,与经济学内容急速扩张的要求也越来越相脱节,但绝大多数主流经济学人依旧坚守这种抽象而形式的分析范式。为此,格林和沙皮罗叹道:“我们目睹了某一奇怪的现象,理性选择理论通过参照它们在其他领域中未经证实的成功,而在许多的学科中得以加强,当我们用更广泛的眼光来看这一皇帝的新衣时,如果说它不是完全赤裸的话,那也是多少缺乏遮拦的。”

  那么,现代主流经济学为何坚持这种分析范式呢?这就涉及到西方社会根深蒂固的自然主义思维。一般地,自然主义思维倾向于把逻辑的理性和经验的理性区分开来,把理论与实践隔离开来,从而热衷于把理论建立在纯粹的逻辑推理之上,即使理论与经验现实不相一致也无关宏旨。譬如,为了强调逻辑的严密和模型的简洁,现代主流经济学将其理论建筑在理性经济人假设这一基石上,因为只有假设人类的行为动机是单纯的、简单的和固执的,才能保证其模型不会被友善或道德情操等因素所干扰。

  问题在于,理性经济人本身是一个严重脱离现实的抽象,从而必然无法在经济学模型中合理揭示人类丰富的特性及其行为。一个明显的事实就是,作为个人,经济学家在实际生活中常常会表现出得体的友善。当然,像物理学这类自然科学往往会努力追求一种纯粹理性和逻辑的真理,问题是,经济学也可以如此效仿吗?事实上,经济学的科学性毕竟体现在致用性上,需要能够准确地刻画或预测人类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社会现象,并且能够将人类社会改造成人类所理想的状态。既然如此,阿马蒂亚.森就问道:政治经济学是否要为了自己的所谓的需要而对但丁的名言进行诠释,“对你周围的所有的人,抛弃所有的友善”?

  1. 转引自雷斯曼:《保守资本主义》,吴敏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年版,第86页。

  2. Bendick M., Jackson C. & Reinoso V., 1994, Measuring Employment Discrimination Through Controlled Experiments, Review of Black Political Economy, XXIII: 25-48.

  3. 贝克尔:《人类行为的经济分析》,王业宇等译,上海三联书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5~35页。

  4. 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及其在社会哲学上的若干应用》(下卷),赵荣潜等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445页。

  5. 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及其在社会哲学上的若干应用》(下卷),赵荣潜等译,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447页。

  6. Becker G., 1957, The economics of discrimination, Chicago, IL,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7. Arrow K., 1998, What has economics to say about racial discrimination? Journal of Economics Perspectives, XII, 91-100.

  8. Heckman J., 1998, Detecting discrimination,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XII, 101-116.

  9. Hughes M. & Tuch S. A., 2003, Gender Differences in Whites' Racial Attitudes: Are Women's Attitudes Really More Favorable? Social Psychology Quarterly, 66, (4): 384-401.

  10.Pearce P. & Amato P., 1980, A Taxonomy of Helping: A Multidimensional Scaling Analysis, Social PsychologyQuarterly, XLIII: 363-371; Eagly A. & Crowley M., 1986, Gender and Helping Behavior: A Meta-Analysis Review of the Social Psychological Literature, Psychological Bulletin, C: 283-308.

  11. Mckenzie & Tullock, 1975, The New World of Economics, Richard D. Irwin Inc, pp.87.

  12. 洛厄:“制度主义视角中的技术概念”,载图尔主编:《进化经济学(第1卷):制度思想的基础》,杨怡爽译,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第236页。

  13. 麦乐怡:《法与经济学》,孙潮译,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56页

  14. 格林和沙皮罗:《理性选择理论的病变:政治学运用批判》,徐湘林等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43页。

  【朱富强,察网专栏学者,中山大学岭南学院教授。本文内容主要摘自《现代主流经济学的“硬核”缺陷:“经济人”的基本含义、形成逻辑和内在缺陷》,《福建论坛》2017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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