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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达: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科学性的客观依据——论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及其当代价值

2017-06-06 09:26:50  来源: 微信“马列之声”   作者:陈先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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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科学性的客观依据

  ——论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及其当代价值

  陈先达

  马克思主义哲学既具有科学性又具有价值性。没有科学性,马克思主义哲学就不可能充当无产阶级和人类解放的头脑,无产阶级不可能依靠一种非科学的哲学指导自己的行为;也不可能为人类认识和实践活动提供最根本的理论和方法论原则;没有价值性,即马克思主义哲学不是以无产阶级为主体,不符合无产阶级和世界人民根本利益的要求和需要,不以实现共产主义的理想和信仰为旨归,它就没有必要科学地认识世界。马克思主义哲学科学性与价值性统一的理论基础是实践;而统一的客观依据是世界自身的客观本性和规律。世界的客观本性问题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世界观中的根本性问题,也是最遭受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唯心主义、非理性主义非难的问题。贝克莱曾说过,物质一旦被逐出自然界,就会带走很多怀疑论和渎神的看法,带走无数的争论和纠缠不清的问题。至今哲学领域中的斗争仍然绕不开这个问题。可是物质世界并不会因为哲学家的非难而不存在。一代一代的否定世界客观性并提出过耸人听闻和绝妙论证的哲学家魂归道山,化为尘土,可世界依然存在。世界在人的参与下不断变化,可变化中又保持自身的同一性。这种同一性的基础就是世界的物质客观实在性。

  一、没有关于本体论的理论,就没有哲学

  哲学中的本体论问题,至今仍然是争论不休的问题。既有关于译名的争论,也有关于本体论自身的争论。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拘泥于本体的词义学考证,也不能因为各种唯心主义的、神学的,以及旧唯物主义形而上的本体论而否认它在哲学中的地位。哲学中本体论存在依据最深层的根源不是人的哲学思辨,我们不能依据某些错误的本体论观点而对本体论作为哲学问题采取拒斥态度。本体论问题存在的必然性和必要性是人的实在处境和生存需要。人生活在世界之中,人是生活于世界中的人,人面对的是人的世界。人的生存依赖世界,人必须了解世界和改造世界。作为不同于具体自然科学的哲学学说不能无视这个最根本的事实。对客观世界的具体把握是实证科学,而对包括人自身在内的世界的总体性把握是哲学。世界如何(它的本质和状态)?属于本体论问题;世界如何认识(认识世界的途径、方法和规律)属认识论问题;世界的意义(它应该如何)?属于价值论问题;如此等等。没有一个够得上称为哲学问题的问题能够不直接或间接与世界客观实在性问题相关联。在哲学史上哲学领域不断分化又不断扩大,新的问题会不断出现。但无论怎样变化,对世界自身的认识始终是它的基础部分。本体论问题并不能涵盖全部哲学,但本体论问题的解决方式,对一个哲学体系具有基础性的决定性的意义。

  世界是惟一的,但关于世界存在的本体论学说却是多样的。我们可以不同意本体理论中的思辨形而上学学说,不同意柏拉图、黑格尔的理念论和绝对观念论,不同意生命哲学、唯意志主义哲学以及各种非理性主义的本体论学说,但我们不能反对本体论问题。不能把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变革归结为对本体论问题的抛弃。其实即使是拒斥本体论的哲学仍然是以拒斥的形式包含着一种对世界实在性的看法。尽管自古至今,各种各样的本体论学说都是为自己的哲学体系寻求基石,主张各异,但从根本上说它的核心始终离不开人类面对的世界即存在,问题只是它以什么样的哲学观点对存在来进行诊释。

  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的立足点不是为了构造哲学体系,也不是寻找所谓安身立命的依据,而是建立既能认识世界又能改造世界的不同于以往哲学,特别是不同于各种各样的思辨形而上学哲学的需要。马克思主义科学世界观的可能性、必要性和客观基础,都是以对世界的本质和人与世界关系的科学理解为依据的。离开世界本身争论世界观问题,以及争论所有的哲学问题都无异于民间笑话中瞎子争匾,自说自话。

  本体论问题不单纯局限于世界的本性问题,它关系到认识领域、实践领域、生活领域中的种种问题。实践是对象化的活动,对象化的活动必须有对象,而对实践的看法取决于对实践对象的看法。康德的实践理性、黑格尔的实践观念,虽然都强调实践但并不改变它的唯心主义本性,因为它对世界的看法是唯心主义的或者是二元论的。认识是对象化的知识,它必须有对象才可能有认识。因而认识论的性质取决于本体论的性质;唯理论与经验论都各有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之分,这并不取决于理性与经验自身,而是取决于它的本体论前提。凡认为理性与经验的内容来自客观对象,即使各有片面性但仍然是唯物主义的;如果认为理性与经验源自主体自身是唯心主义的。对生活世界的看法也是如此。马克思主义也强调哲学必须从天上降到地上,反对德国的思辨哲学;但马克思主义的生活世界,现实世界或者像他们所说的实际生活都是以自然界优先地位为前提的人的现实生活世界,即在人与自然关系基础上发生的包括经济生活、政治生活与思想生活在内的人的实际生活过程。它既有主客体关系又有以物为中介的人与人的关系。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而实践则内涵着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我的关系。否则任何实践活动都不可能进行。如果把生活世界只看做主体际世界、主体的经验世界、语言世界,这种生活世界的转向虽然比把哲学归结为追求现象背后的理念和绝对观念的思辨哲学说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很难说是哲学的根本转折。因为当主体性和主体际关系失去一般唯物主义本体论特别历史唯物主义的支撑时,双脚仍然跨不出唯心主义的领域。因此在我看来,所谓现代哲学的种种转向,如认识论转向,语言学转向,方法论转向,价值论转向,实践论转向、人学转向,等等,实际上是哲学研究重点和主题的变化,它不可能绕开世界的客观性问题。我们可以毫无例外地在这些重大问题上看到哲学性质的分歧。

  从哲学发展看,本体论不是一成不变。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古代与现代都各有特点。在西方古希腊时期,本体论表现为对宇宙起源和世界物质构成统一性的追求。这表现为哲学童年时期的宗教与神话在哲学问题的继续。创世说,起源说,是任何民族的神话中都存在的原始人对自身起源的追问,也是宗教创世说所提的世界起源问题。不同的是,当人类不是以幻想的神话方式也不是以上帝创世说的方式,而是以理性思维的方式解答这个问题,它就变为一个哲学问题。在古希腊由于自然科学与哲学是浑然一体的,科学尚未从哲学中分化出来,因而古代希腊的本体论对问题的回答既是哲学的又具有自然科学的色彩。在西方当实证科学逐步从哲学中分离出来,从宗教与神话怀抱中挣脱出来,哲学对本体论的提问,就摆脱了起源说和创世说的方式,变为纯哲学的问题,变为在人与世界的现实关系中,在人的思维与存在的关系中来思考世界的客观实在性问题。它的提问不是世界的起源和物质构成的问题,而是存在与人的思维的关系问题。存在和思维这两者都是现实的,思维就是人的思维,而存在就是人所面对的世界。这个第一性和第二性的问题,实际上也就是我们面对的世界,是真实的客观的世界还是在它背后还有一个决定和产生现实世界的世界。这个产生现存世界的存在物,无论称之为理念、绝对观念或是主体的感觉,观念都是一样的。因为依赖观念的世界,当然是非客观的世界,它只是观念的变形和投影。当唯心主义者例如贝克莱宜称他并没有取消客观世界是虚假的承诺。存在是被感知的命题就使任何客体的独立性化为乌有。

  本体论是任何哲学都不能摆脱的问题,它是哲学中的根本性问题,是哲学不同于非哲学的一个本质性规定。中国传统哲学中同样有本体论理论。这突出的表现为道家关于道和儒家的关于心性的学说。当然,中国传统哲学以人生哲学和伦理哲学为主导的特色,因此道家的道变为德,而儒家的发明本心往往转变为道德修养的最高境界,因而中国哲学的本体论学说没有西方哲学那样浓重的纯逻辑的范畴体系色彩。但是,不能认为中国哲学没有本体论学说。当然,哲学家并不一定以本体论为重点来构建自己的哲学体系,哲学是多种多样的,更不用说在不同时代哲学会面对不同的问题。有专攻认识论问题,语言问题、非理性问题,欲望问题,意志问题,人的问题,以至当今的文化哲学,环境哲学,伦理哲学,生态哲学,经济哲学,可以说,哪里有问题那里就有哲学。哲学会出现在任何具有普遍意义的问题的地方。但是无论哲学如何多样,只要是哲学,是哲学的思考方式,它就有一个本体论的前提。这个前提可以是显性的,也可以是隐性的。这种本体论前提决定它的整个哲学的性质和方向。有个哲学家说过,“每一种认知论—即使它本身意识不到或不怎么愿意—也必然是一种本体论(这种理论一方面探究实体是什么,一方面探究对实体所作的思维是什么,然后把两者作一比较)。由于有这种关系,有时思维被视为根源于实体—这是实在论的观点,有时实体的结构被认为导源于思维的作用—这是唯心论的观点。不管怎样,这种关系是不能置之不理的。”[1]

  世界观是自古就有的,但它的科学性经历了很长的过程。恩格斯在《法学家的社会主义》中曾从世界观发展的角度总结过从宗教世界观经历“资产阶级的经典世界观”即法学世界观—关于自由、平等、博爱的抽象人道主义世界观,到马克思主义的科学世界观的历史过程。科学世界观就是能科学地把握世界的客观本性,把握人与世界的辩证关系和为人类提供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方法和途径的世界观。其中具有基础性的问题是世界的本性和状态,即世界的本质和辩证发展规律问题。可是世界的客观性问题是所有哲学问题中最困难最难以解决的问题,这是由人类存在的方式和人的认识自身的特点决定的。由人提出和证明可以有一个在人的意识之外不依赖人的意识的存在,这就是一个悖论。这个悖论的存在,证明本体论的问题与认识论不可分。要使本体论问题得到一个具有科学性的解决方式,必须走出认识论自我中心的困境。

  二、主客体认识关系中的本体论困境

  人所面对的世界是包括人和人类社会在内的世界,也就是说世界是人的世界。这样人无法撇开人自身撇开人作为主体来谈论世界,谈论世界的客观性。主体与客体的关系、认识与认识对象的关系是人类认识中永恒的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摆脱的关系。这种关系的存在并不能把本体论化为认识论,或者否定本体问题的重要性,而只能更加证明本体论问题存在的必然性和在哲学体系中的决定意义。可是主客体关系的存在,的确使世界客观性问题变得更为复杂。正是由于人与作为认识对象的世界之间的认识论关系,使世界客观性这个最根本的本体论问题长期聚讼纷纭,争论不休。

  旧唯物主义者离开主体谈论世界的客观性。这种纯客体论者虽然坚持唯物主义,强调世界的客观性,强调按照世界本来面目认识世界,可它无法解决什么是世界本来面目,人何以知道世界本来面目?难道世界的本来面目不是被人意识到意识的内容吗?难道人对世界的认识能不附加任何外来的内容吗?在旧唯物主义纯客观主义范围内无法解决这个认识论难题。唯心主义者的确抓住了旧唯物主义的要害,撇开主体性谈论世界客观性问题,就是谈论处于认识之外,经验之外的存在,这是神秘主义。如果你回答说我是在经验之内,认识之内,意识之内谈论世界客观性问题,我见到,我听到,我触到。这样,唯物主义又会陷入唯心主义的陷阱。因为这等于说,不存在世界本来面目的问题,世界本来面目就是对象在自己心中的面目,而不是对象自身的面目。这样,由于主体意识的屏障作用,对象的本来面目或者变为康德的物自体,或者变为主体意识的内容。不是倒向本质与现象对立的不可知论,就是倒向存在是被感知的唯心主义。

  要解决从客体观察客体的理论和实践的矛盾,必然引入主体性,进入主客相关理论的领域。这种引入不是一个纯思辨的问题,而是事实如此。这样,本体论问题的解决和论证必须求助于认识论的正确解决,才可能避免独断论、怀疑论和不可知论。可主体问题引入又增加了陷入唯心主义陷阱的可能性。当哲学家们强调人面对的是人的世界,因而主客体关系是人类实践和认识中普遍的必然的关系时,往往向另一面倾斜,即单纯从主体角度观察客体,从而把客体溶入主体之中。

  这的确是个难题。认识永远无法摆脱主体。人对客体的认识总是主体的认识,是从主体角度出发的认识。即使我们暂时搁置认识为自己构造对象,认识就是自我对自身的认识这种极端的意见不讲,就算认识是有客观对象,可要对这种对象形成认识,仍然离不开主体的参与。这样,主体认识的不同角度、不同条件、认识的主观图式都会影响到对客体的判断。“横看成岭侧成峰,远入近高低各不同。”讲的是认识角度不同中的对象面目;坐井观天,蝼蛄不知春秋,夏虫不可语於冰,讲的是不同时间和条件中所形成的对象的差异性:咖啡中的糖是不是够甜,各人回答可能不一样,这是主体感受差别形成的对象性质的差别性。总而言之,认识不可能没有主体,可认识一引入主体,关于认识对象的客观性问题就会陷于无休止的争论。所谓月亮在没有看时是不存在的;人在实践范围之外世界是无都是由此引起的。

  存在问题是哲学家无法绕过的关隘。问题是如何处理。当代著名的存在主义者雅斯贝尔斯把存在分为三种,一种是最低级的存在,这就是客观世界的存在,这是所有科学所把握的存在;另一种是个人的自我的存在,这是更高级的存在,它蕴含着潜在的可能性,不可能由支配客观存在的理性范畴所把握;因而在这种存在中包含自我超越的因素,当它与第一种存在相结合便进入第三类存在即前二类存在的结合,从而达到了对存在的超越。很显然,人的存在才是一切存在中最重要的存在。其实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关于存在的学说也没有越出这条路线。在海德格尔的关于存在的学说中,“此在”置于存在者的首位。此在虽然也是在者,可不是一般的在者,而是所有在者中能够追问存在的意义,能够赋予存在以意义,能够理解和解释存在意义的在者,也就是“此在”。所以“对此在的存在论的解释,构成了基础存在论,此在充当的就是首先须问及其存在的存在者”。人的存在论是基础存在论,而其他一切存在无非是作为此在追问的对象才有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真理根本不是认识与对象的符合,真理只能是此在对存在的揭示和去蔽,因此在“此在”之前无真理,“此在”之后无真理(,我们对这种看法并不感到惊奇。就其最根本的思想来说,是我们在哲学史上已知的关于人、关于主体性,关于主客体相互同一性理论的更思辨的更具有时代气息的另一种说法。此在也罢,人也罢,主体也罢,无论怎样调换,只要坚持世界的客观性和意义全在于人的理解之中,世界的存在是依存于主体的,就是万变不离其宗。其他一切再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改哲学路线的本质。

  这种主客一体的哲学中国也有,所谓心物一体,万物本心,世界无心外之物属于这一类。王阳明关于南阳镇看花的辩论最为生动。在常人看来,花生在山中,看与不看花照样存在,只能说,无人看时不知道花的存在而不是没有花的存在。“不知道”和“没有”不是一回事。前者属于认识论问题,后者属于本体论问题。可王阳明则说,你来看花时,此花在你心中明白起来,你不来看花时,此花与你的心一同归于寂寞。可是这样说,并非是没有困难的。因为它极力回避,不来看花时,花究竟存不存在?如果不存在,你心中关于花的观念由何而来?存在与关于存在的观念的先后问题,尽管被一些思辨哲学家认为是一个肤浅的问题,可确确实实是一根嘎在思辨唯心主义者咽喉的骨鲠。只有先有花才可能看花。岂止看花一例,整个世界都是如此。先有客观世界才有关于世界的认识;即使是人造的事物,观念的先行性也是有条件的,因为在头脑中形成的即将付诸实现的观念仍然是从实践中积累来的。而当它被制造出来,作为另一些人的认识对象时仍然是先于认识的主体。鱼不能离开水,水可以没有鱼。人不能离开世界,世界可以没有人。当然,世界没有人是个毫无意义的说法,没有人,一切议论都是无聊的空话。可是从本体论角度说,人对世界的依赖远比世界对人的依赖更为根本。可以说,没有世界就没有人,但不能说,没有人就没有世界,只能说,没有我们现在这样的世界。

  认识对象的客观实在性先于认识的主体,这是认识论中的一个重要的根本性命题,也是认识可以具有客观真理性内容的前提。人不是在认识中构造客观对象,而是在认识中对处于被认识地位对象的认识。当然,人可以根据主体的需要有选择性的认识对象的不同方面,人选择自己需要认识的东西。但被选择作为认识对象的东西仍然是不依赖人的认识的东西。至于人按照正确的认识创造出自己需要的东西,但这个东西已不是认识的意识内容而已转变为客观实在即再认识的对象。在认识中,人不应该增加对象所没有的东西;而在实践中,人应该创造世界所没有的东西。如果片面强调主体的作用,世界中的一切客体及其属性都只是主体自身的感觉,或者是主体的理解、解释,那么这些各种各样的感觉,这各种各样的理解和解释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一切唯心主义者包括片面的主体论者无法解开的死结。

  真正解决这些认识困难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我们都很熟悉,可往往容易把它理解为正确处理主客体关系的认识论问题,而较少考虑它的本体论意义。实际上,论纲第一条同时是对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的科学解决。这种解决既没有离开唯物主义又超越旧唯物主义。其中的关键,当马克思把实践作为主客体之间,认识与认识对象之辩证统一的的基础时,就把哲学本体论问题从旧唯物主义、唯心主义、不可知主义、怀疑主义等等的困境中解脱出来。正是人类自身的实践每时每刻在证明有一个主体之外的客观世界。人的实践的成功与失败、正效应与负效应表明人不可能“心想事成”,而是取决于主体在何种程度上形成有关客体的正确认识。恩格斯就曾经批判过青年黑格尔,说“每一种感觉都迫使他相信世界和他以外的其他人的存在,甚至他那世俗的胃也每天都提醒他在他以外的世界并不是空虚的,而真正是把他灌饱的东西”。[2]实践迫使人们必须接受关于存在客观世界的哲学观念:而自然科学与技术则以自己的功效来证实唯物主义的这一原则。实践也打破了关于自在之物的假设,使本质显现在现象之中成为人们能把握和利用的东西。

  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看来,世界是客观的,它的存在不依存于人的主体。也就是说,先有对象才有对对象的认识。人不可能认识世界上根不存在的对象。依存于主体的不是客体而是被反映在主体中的客体的内容。我们面前的苹果的存在是客观的,它的存在不依存于主体,可在人们意识中存在的关于苹果的观念当然依存于人的意识,一个意识外的存在——客观的苹果,一个是意识内的存在——观念中的苹果。这是两个苹果,没有意识外的苹果,不可能有观念中的苹果。观念中的苹果是不能食用的。正如观念中的货币是不能购物一样。正如康德说的,观念中的一百元和口袋里的一百元是完全不同的。如果相同,每个人都可以自我宣布是百万富翁。

  可是,世界的客观性不是永恒不变的。它可以是自在的变化,这就是自然自身的进化,另一是人类对自然的改造。人可以创造自然界没有的东西,可以改变自然存在的状态,这就是人化自然。人化自然的存在,并不否定世界的客观性,因为人化自然是由人对自在的自然改造而来的。没有先于人而存在的自然界,就不可能有人化自然。而且,人化自然对于所有的人来说,仍然是意识之外不依存于人的意识的存在,它能为所有的人所感知、反映和利用。自从人类产生以后,我们先辈改造自然的全部成果都是作为后代所面对的客观事实。“人并没有创造物质本身。甚至人创造物质的这种或那种生产能力,也只是在物质本身预先存在的条件下才能进行。”[3]

  人在改造世界和能改造世界,这是人类产生以后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的现实。承认这一点并不困难,可是熟知非真知。能从人的这个现实活动中得出哲学结论则是另一回事。在历史上以及当代许多哲学家都无视这个事实。马克思和恩格斯面对自然界由于人类活动而发生的变化,在哲学史上作出一个具有根本转折性的结论,这就是人的实践是现存感性世界的基础。实践本体论是不能接受的。对具有客体性质的世界而言,实践是人的实践,它是人的活动能力,具有主体性特征,实践不具有外在于人的独立性质。但由于实践是主客体之间的中介,人通过实践不是作用于观念而是作用于客体,进到客体,因而实践与只具有认识作用的观念不同,实践具有本体论的功能,即实践能把观念外的存在变为观念中的存在,观念中的存在转变为观念外的存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用语非常严谨,他们强调的是,实践是我们周围的感性世界的基础。周围的世界即人的人化世界而不是整个世界。马克思主义哲学重视实践的本体论功能,消除了旧唯物主义的直观性,使唯物主义的历史发生了根本性转折。但马克思主义哲学始终从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观点来考察实践,强调实践观点一旦越出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范围,就会转变为唯心主义的“实践哲学”。

  主客相关性原理,是最令哲学家们烦恼的问题。人是用人的眼睛观察世界,何以保证人们所看到的就是客观世界自身呢?似乎在主客相关中观察世界,顺理成章就只能是倾向唯心主义和不可知主义。这种观点,与旧唯物主义可以说是相反相成。旧唯物主义由于离开实践理解客体性,因而无法真正坚持世界客体性最终克服不了唯心主义,而主客相关论者也由于离开实践谈论主客相关性,既说不清为什么客体会进入主体,也说不清为什么主体会作用于客体。结果只能以主体是所有存在物中最独特的存在物,是一切存在物揭示自己的惟一的窗口的存在物之类无可辩驳的真理来“吓人”。说的是主客体不可分,实际上只是主体唱独脚戏,它是真正赋予客体以意义的存在物。“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世界没有人,没有主体,一切客体的意义,存在的价值,以及属性问题都是白搭。衡量客体的尺度是主体也只能是主体。因为主客二项中具有能动性、具有意识和具有辩解力的只能是主体,客体没有发言权,也被唯心主义者剥夺了发言权。可是客体是会造反的。它并不是百依百顺任人摆布的少女。其实自然会发言,自然对人的惩罚就是自然的语言,是打破唯心主义思辨哲学的最有力的语言。自然是会说话的,客体是会说话的,只是醉心于自我的哲学家读不懂客观的自然的语言,因而只能接受自然的敲打和惩罚。

  其实这个问题,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已经解决。马克思主义哲学区分主客体两重不同的关系:科学关系和价值关系。这是引入主体后必然存在的关系。不承认人与客体间的科学关系,一切以主体为转移,必然是以人是万物尺度作为主客体关系惟一标准:在这种唯心主义观点下,世界客观性问题,自然规律客观性问题,生态环境问题的客观依据都不存在。惟一存在的只是人和人的需求。另一方面,如果不承认主客体中的价值关系,人的情感、欲望、需求、目的在认识中的选择作用和能动作用都化为乌有,人成为自然的玩偶。这样的所谓科学性只能是机械性和客体至上论。在主客体关系中,本体论问题的重要性正是由于这两重关系决定的。而使主体与客体发生科学与价值关系并使两者统一的是实践。由于人的实践活动,客体被消溶掉它的坚硬性而被人的目的和愿望所重铸;同样由于实践,主体被化解掉它的任意性和纯主观性,而必须受到实践的检验。尽管人在认识中不可避免地有主观附加,但这种主体的附加会在长期反复的实践中得到清洗。然后开始新的认识中又会有新的附加。因而按照世界本来面目认识世界是一个长期的不断反复的过程。但原则上我们可以说,按照世界本来面目认识世界是可能的,因为客观世界并不会由于主客体关系而变为物自体,实践打破了认识与认识对象循环不已的纠缠。由于实践,主体认识是否正确并不是重新回到主体自身,主体既是原告又是终审法官这种唯心主义思辨哲学统治由于实践宜告终结。马克思所说的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的现实性和力量,离开实践的思维的现实性和非现实性的争论是一个纯粹经院哲学的问题的著名论断,就是把实践作为防止由主客体相互作用而滑向唯心主义的不可逾越的栏栅,从而为世界的客观实在性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明。

  三、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是世界观科学性的基础

  科学与科学性是不同的概念。科学是从学科分类角度说的,科学性是从认识中蕴含的的真理性程度说的。从学科分类说,哲学不同于实证的自然科学。自然科学可以量化,而哲学是宏观的;自然科学可以公式化,而公式化是哲学大敌;自然科学以实验为基础,首先在实验室研究,而哲学可以而且必须借助于思辨。实证主义企图把哲学变为实证科学,结果以失败而告终。但这不是说,哲学可以没有科学性的问题,可以各是其是各非其非。不是的。哲学从内容说可以具有科学性,即哲学作为人类认识的一种形式,有真理与谬误的问题。有的学者认为,哲学永无结论,是无休止的争论,有结论就不是哲学。这种说法把哲学与实证科学的区分绝对化片面化。毫无疑义,哲学问题的正确性不像自然科学特别不像数学那样答案是惟一的。可是哲学中仍然有是非对错,有真理与谬误。只是哲学中的是非不像实证科学那样分明。可以非中有是,是中有非。唯物主义中的机械性形而上性就是是中之非,而唯心主义中包含的辩证法可以是非中之是。一个错误的命题可以包含智惹,而一个正确的命题也可包含着悬而未决的问题。特别是因为哲学中的问题都是大问题,任何一个哲学家都没有能力一劳永逸地解决它,因而问题中永远包含着问题。哲学家不仅可以对前人的论断质疑,提出不同的看法,而且可以对已经解决的问题提出新问题。这种复杂性显现出似乎哲学问题永无结论的假象。当恩格斯说,世界的物质统一性是要由长期的哲学和自然科学来证明时,正是考虑到哲学论断证明的长期性的特性。例如唯物主义主张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可是如果解决不了物质如何被移置于人的大脑以及如何被改造,解决不了大脑如何思维,形形色色的唯心主义和物质与意识对立的二元论总会一再浮现。可是大脑如何思维是自然界的最大奥秘,是脑科学王冠上的珍珠,迄今仍在探讨之中。这就是自有哲学以来,哲学中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的争论不断的一个重要原因。但哲学既然是世界观,它不能无视世界的客观存在。只要承认世界存在,那它关于世界的论断就不能停留在哲学家个人对世界的看法的层面而不涉及它所论及的世界。

  究竟什么是马克思哲学的本体论学说?我以为不能企图用一个判断或一个命题,如自然本体论,物质本体论,或实践本体论来概括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的丰富内涵。任何简单的概括都会由于片面性陷于无休止的争论。我们可以不同意识自然本体论,但我们不可能取消自然界的优先地位,取消任何为我之物都是从自在之物转化而来的事实;我们可以不赞成物质本体论,但我们不可能否认世界的物质统一性,不可能否认世界各种各样的观象是物质的不同形态或物质的属性;实践本体论是不能同意的,但我们无法否定实践具有本体论功能,人可以创造自然界原来没有的东西,可以参与自然的变化并在自然界打上人的烙印,使人的实践成为周围感性世界的基础。我以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本体论理论是一个包括许多重大问题的问题域。例如自然、物质、社会、实践、规律、运动、等等,都是它的重要范畴,把它们对立或割裂开来,都会歪曲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的本质。如果要给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以名称的话,不妨称之为辩证唯物主义本体论,正如我们惯用的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一样。辩证唯物主义本体论包括一系列重要原理,但其中最重要最关键的问题,是世界的客观实在性及自在世界向为我世界的转化的基础问题。马克思主义哲学世界观科学性和根据在于,它真实地揭示了世界本来面目和人类实践的参与使世界发生改变的过程。马克思说过:“只要这样按照事物的真实面目及其产生情况来理解事物,任何深奥的哲学问题……都可以十分简单地归结为某种经验事实。”[4]

  人所面对的是人的世界。人所直接作用的世界是一个有限的世界,是自然、社会和人在实践基础上统一的世界。人不能认识实践之外的世界,但不能说未进入实践的世界是“无”,是“非存在”或者说没有意义。如果这样,“人类世界”就是一个凝固不变的哲学概念,实践和认识的循环往复的运动也就没有可以扩展的空间。人类产生后不断把自在世界变为自为世界,自然对人的生成的历史就是不断改变这种目然、社会与人的统一的状况的历史。这个过程,实际上也就是自然发展史、社会发展史与人类自身发展相互作用的过程。自然、社会与人统一的现实世界是一个开放的体系,它永远朝着尚未进人人的实践和认识范围的无限世界的领域。我们千万不能把自然、社会与人在实践基础上的统一作形而上学的理解。

  因此人所面对的不仅是人的世界,而且是一个客观的世界。这两者是重叠的统一的。所谓世界的客观性,指的是它存在于人的意识之外,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存在。没有这个前提,就没有哲学认识(岂止哲学任何认识都如此)的真理性问题。人们不可能对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谈论认识的正确与否的问题,正如没有箭垛无法判断箭术高低优劣一样。当然,在人意识之外,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存在的客观世界是唯物主义共同原理,似乎在马克思主义哲学中无足轻重。这是不对的。没有这一条一切都无从谈起。马克思就特别强调世界的现实性。他说过“哲学不是世界之外的遐想”,“哲学首先是通过人脑和世界联系的”。[5]他强调“从现存的现实本身的形式中引出作为它的应有的和最终目的的真正现实”,“从世界本身的原理中为世界阐发新原理”。[6]无论有些哲学家怎样蔑视这个问题,斥之为自然本体论或者旧的哲学思维方式,可是世界的客观性问题是任何哲学都难以轻易通过的哲学“卡夫丁峡谷”。

  马克思并没有因为世界客观性是唯物主义的共同前提而忽视它的重要性。问题是马克思主义哲学没有停留在或仅仅是重复这个原则。可是如果不捍卫世界的客观性原则,不反对片面强调人的自我意识就不可能坚持世界观的科学性。正因为这样,在《神圣家族》中他们批判只承认自我意识,否识客体。认为认识只是与自己的臆想和幻影打交道的青年黑格尔派。他们说,鲍威尔“在实体中,他驳斥的不是形而上学的幻觉,而是世俗的内核——本性:他攻击存在于人之外的本性,也攻击人自己的本性。在任何领域中都不假定存在实体,这就等于不承认有任何有别于思维的存在”,“任何有别于主体的客体”,“任何有别于抽象的普遍性的现实的共同性、任何有别于你的我”。[7]现在有些哲学家批评所谓主客二分,批评世界的客观实在性和人对世界的认识和改造是旧的哲学思维方式。他们把主客绝对对立的形而上学混同于唯物主义。在反对形而上学的名义下张扬主客一体,为了所谓辩证法而牺牲唯物主义。

  辩证唯物主义强调世界的现实性,强调它存在于人的意识之外和不依存于人的意识,这是就它的物质性和客观性而言,而不是说人的意识不能通过实践参与到世界的生成和发展中去。实际上人的存在,同时也是自然对人的生成过程。如果这样,我们能不能说,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本体论是物质—实践本体论呢?不能。因为实践虽然具有本体论功能但它是主体的活动方式,它发挥的是世界人化的作用,它本身不具有离开人的客观实在性。而人化世界并不会因为是人的实践与意识的参与而变为主体性的存在,变为依存于人的意识的存在。它仍然是客观的和对于所有的人具有同样的客观实在性和规律性。世界客观实在性和主体活动的统一与区别,人与世界的这种复杂关系只有在辩证唯物主义本体论中才得以妥善地处理而避免旧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思辨哲学的弊端。

  我们不能以为主张马克思主义哲学是科学世界观就是科学主义,就是抛弃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人文精神,这是不对的。科学主义和人文主义是两种相互对立的哲学观点。马克思主义既不是科学主义也不主张科学主义,尽管当代分析的马克思主义力图把马克思主义哲学科学化,但并不代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当今的正确发展方向。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性强调的是哲学可以达到对世界的科学性理解,因为客观世界是本质与现象统一的世界,本体论并不是在现实世界之外或现存世界背后探求它的存在的依据,而就是探求人类在实践中面对的世界自身。本质就存于现象之中。世界的物质实在性就表现在世界的多种多样的现象之中。物质世界就是人类面对的客观存在,是由无限的物体和过程构成的整体性存在。

  马克思哲学世界观的科学性,表现在它关于世界客观性的论断,关于世界物质运动一般规律的论断,关于人与世界相互关系的论断,都是对世界真实面目和状态的揭示,可以为全部人类实践活动所不断证实。而以拒斥本体论,反对形而上学为宗旨的科学主义与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科学性风马牛不相及。实证主义强调经验,倡导实证,拒绝思辨,反对共相,可任何实证科学的经验、观察、科学理论、科学原则,如果没有可以参照的客体,没有存在于现象中的本质,没有反映本质的共相,只能是空谈。而任何具体科学的对象都是总的世界的一个部分,科学本身迫使一些科学哲学家规律必须回到本体论问题。尽管当今科学哲学中的“本体论承诺”是不彻底的含糊的羞羞答答的,但它的提出表明本体论问题是无可回避的。

  马克思主义哲学世界观的科学性与它的人文精神是结合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代表世界最大多数人的利益,把人类解放和人的全面发展作为自己的哲学使命,最充分地体现了对人的现实命运的关怀。但这种人文关怀不能纳入当今的人文主义的哲学思潮中,不能按照存在主义或抽象人道主义观点来解读或重建马克思主义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不是人的存在的本体论。人的存在问题,人的命运问题当然是哲学特别马克思主义哲学应予充分关注的问题。但它的正确理解和解决必须在科学世界观特别是历史观的框架内才能做到。把人的存在问题,人的命运问题的根据放在人自身,而不是放在“人的世界”即人所处的经济制度、政治制度和特定的文化背景下来考察和解决,最多是悲天悯人,一掬同情之泪而已。我们只要观察一下当今世界一些人文主义者对人与环境矛盾的激化和人的生存境遇恶化的优虑,对人的异化现象的遗贵,对核战争威胁的声讨,可始终不涉及它的根源以及通向人与自然和谐,人与人和谐的道路,就可以知道没有科学世界观支撑的人文主义是软弱的,并不能为当代人类真正解决自己的生存境遇指明方向。可见,无论是站在科学主义或人文主义立场上批评马克思主义哲学,或按照这种观点来解读马克思主义哲学,都是不对的。因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人文关怀是以世界观的科学性为依据的;而马克思主义哲学世界观的科学性中又包含对人类解放和人的自由和全面发展的历史规律和内化为信仰和理想的人文意识。马克思主义哲学完全超出片面的科学主义和人文主义的思维框架。

  其实,无论是科学主义还是人文主义,包括今天的所谓后现代主义,尽管在拒斥还是承认本体论问题上态度不一样,可在反对世界客观性这个根本问题上,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科学主义倡导拒斥本体论,反对形而上学,实际上是反对存在于人的意识之外的能为哲学思维把握的客观世界。而各种各样的人文主义思潮的鼓吹者,虽然不采取拒斥本体论的立场,可他们所提倡的现象学本体论、人的存在的本体论、生命本体论、意志本体论,等等,都包含着对存在于人的意识之外不依存人的意志的客观世界的拒斥。他们所说的本体论不是指向客观世界,而是他们哲学体系借以立论的依据。至于后现代主义的在反本质主义反还原主义的口号下,同样是否定人的观念中的实在内容,通过否定反映论来否定客观世界。可是没有客观世界和客观世界的制约,一切唯心主义和各种荒谬哲学都可以滋生。

  人文主义与神本主义是对立的,但可能相辅相成。当非理性主义、唯心主义的人文主义柜斥客观世界,就铺就了一条通向彼岸世界的神学道路。例如在当今备受重视的俄国的尼·别尔嘉耶夫就是一个例子。他倡导人的哲学,倡导人是存在的中心,只有人才能揭示存在的意义。可他对现实世界失望,对哲学感到失望时,强调人应该在存在中领悟到神的存在,因而倡导哲学应该回到神学,与神学相结合。他认为19世纪发生的哲学危机是哲学脱离神学导致的危机,因为哲学不可能靠自身也不能靠科学来营养,而只能到宗教中吸取营养。在他看来宗教没有哲学也过得去,因为它的根源是绝对和自满自足的。但是哲学没有宗教则不行,它需要宗教作营养食物,作为复活圣水的源泉。“宗教是哲学的生命基础,宗教供给哲学所需要的现实存在。”[8]哲学所需要的实在是不同于自然科学所面对的实在。自然科学面对的是有病的和被毁坏的世界,是不健康的现实,正如满脸痘疹的人,而哲学所要面对的是现存世界背后的世界——即上帝的世界、神的世界。这是真善美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只有宗教才能提供。如果说,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由于坚持自然观的唯物主义,导致由神到人;而当代的非理性主义的人文主义由于否定客观世界,导致由人到神。人文主义思潮在人与神的关系上转了一个圈,关键问题是本体论的性质。离开对人与世界关系的唯物主义理解,就会由人本主义陷入神本主义。

  马克思主义哲学变革的关键是以科学的本体论学说为依据的。不坚持世界的客观性和正确处理人与世界的关系,就不可能确立辩证唯物主义认识学说,也不可能有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的变革。历史观不是自然观的延伸。我们批评历史唯物主义是辩证唯物主义在社会中的应用是正确的,但历史观不能没有一般的本体论前提。在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中,如果排除了自然的客观实在性和人与自然的理论与实践关系,就没有历史唯物主义。历史和现实都证明,要坚持马克思主义哲学,必须坚持马克思哲学的本体论;而要在本体论问题上坚持辩证唯物主义观点,必须以承认世界的客观实在性为前提,才能正确处理人与世界的关系。在这个问题上动摇,就会全线崩溃;列宁曾形象地譬喻为“一爪落纲,全身被获”。在当代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中,认识论和方法论问题、历史观问题、价值观问题、人生观问题,总而言之,任何重大哲学问题都会因为丧失辩证唯物主义的本体论前提而倒向唯心主义。卢卡奇晚年写作《社会存在本体论》这一著作时已经认识到这一点。对自己否定自然界的优先地位,否定自然辩证法的失误作过自我总结。

  时代在进步,实践在发展,科技在创新,马克思主义哲学当然也在发展。马克思主义哲学本体论的内容肯定会因为科学技术革命的新成就而更加丰富和创新。但信息科学的发展,虚拟现实问题和数字化生存方式问题的出现,都不能取消世界的客观实在性。人不能无视客观世界的存在,更不能把人的意志强加自然之上。人只能在实践中把自在之物变为为我之物,但人永远面对的是一个客观世界。哲学当然要研究自我,但人的生存境遇的改变,不能归结为对人的心理世界的探求,而是对客观世界的改变。马克思主义哲学不能归结为生存哲学或生存论哲学。不把颠倒的世界颠倒过来,没有一个合理的社会,就不会有合理的生存环境。人的生存问题,说到底是一个正确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处理人与社会关系问题。否定物质世界的客观实在性,无视世界的客观性,无论在理论上或实践上都必然陷人困境。

  (作者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教授)

  注释:

  [1]《什么是哲学?》,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第45页。

  [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中文第1版,第154页。

  [3]《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中文第1版,第58页。

  [4]《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6页。

  [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中文第1版,第120、121页。

  [6]同上书,第417 ,418页。

  [7]《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中文第1版,第180页。

  [8]别尔嘉耶夫:《自由的哲学》,董友译,学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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