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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研究生坠楼前:硕导被指长期压榨 强迫其叫爸爸

2018-04-06 18:26:28  来源:界面新闻  作者:黎文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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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一

  2018年3月26日早上7点半,武汉理工大学马房山校区东院的一幢宿舍楼里恸哭声起。302室的康锐惊醒过来,下意识地向一号床的位置望了望,心头顿时一紧,“陶崇园出事了”。

  这天早上,来自武汉本地的自动化学院研三学生陶崇园从宿舍楼顶一跃而下,最终经抢救无效身亡。他的母亲怎么也没有想到,几分钟前还坐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就这样无可挽回地离开了。

  前一天夜里,陶崇园踩着寝室门禁的点回到寝室。他看了一会儿手机,关上寝室的灯,上床休息。在室友看来,“他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好像比平时沉默。”

  然而,3月26日凌晨2点半,陶崇园突然从床上翻身而起,下床后打开了寝室的灯,拉了拉室友高勇的床单,“我感觉自己快没有呼吸了,像是要说不出话来”。高勇从被窝里探出头,看着不安的陶崇园,告诉他,“我能清楚听见你说话的声音”。

  随后,陶崇园告诉室友:“我心里有事,出不来了。”室友们提出送他前往医院,但被拒绝。

  母亲在这个时候接到了陶崇园的电话。陶崇园称自己“身体不太舒服”。挂断这通电话之后,陶母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去学校看望儿子。接着,陶崇园又拨通了导师王攀的电话。室友们回忆,通话结束之后,陶崇园回到了床上。

  高勇说,自己在凌晨5点左右曾醒过一次,发现陶崇园不在床上。前往厕所寻找无果后,高勇打电话给陶崇园,询问其去处,“他当时回复我说自己去厕所了,我告诉他我去厕所找过了,他就支支吾吾也不愿意告诉我。”于是,高勇劝陶崇园,“早点回来”。而陶崇园具体是什么时候回到寝室,室友们都不清楚。

  6点18分,陶崇园带着手机走出宿舍楼,在篮球场旁边见到了一早赶来的陶母。在监控录像里,母子二人就近坐下聊天大约半个小时,随后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因位于摄像头死角,录像缺失了50分钟。

  母亲告诉界面新闻,聊天的过程中,陶崇园向她倾诉:“妈妈,我受不了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摆脱王攀老师。”想到儿子6月就要毕业,母亲尝试安抚他。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陶崇园回了一句“不用了。”

  随后,陶崇园称随后自己要回寝室拿本书,便向着宿舍楼小跑过去。

  7点30分,陶崇园从宿舍楼顶纵身一跃。在身后追赶到楼下的母亲未能阻止悲剧。看见躺在血泊里的儿子,她脑袋“嗡”地炸开,愣住了。

  二

  前夜听闻弟弟身体不适,在华中科技大学读博的陶晓也一早赶往武汉理工大学。

  从母亲那里听到弟弟死讯后,陶晓“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在陶晓眼里,弟弟一向积极乐观,热爱运动,阳光健康,“他从小到大就没让家里操过心,学习成绩也非常优秀,一直都是我们家里的骄傲”。不久前,陶崇园还和朋友一同去滑雪,跑马拉松。在出事的前一天,陶崇园还照常去球队参加了训练。

陶崇园生前的奖状和证书。图片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陶崇园生前的奖状和证书。图片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别逗了,他那么积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自杀?”陶崇园的高中同学陈申3月26日晚上得知此事后,觉得“同学和自己开了个玩笑”。

  曾与陶崇园同桌过的他一直记得陶崇园的善良。“他高中时成绩就非常优秀,但是一点都不骄傲。我们读大学之后,我有段时间遇到困难急需用钱,他当即就借给我了,真的非常乐于助人。”当晚陈申就从外地赶回武汉,陪伴陶崇园的家人。

  27日早上,陈申将陶崇园的电脑从宿舍取出,并发现陶崇园的手机和身份证遗失。陶晓曾与学校保卫处多次交涉此事,学校反复表示未找到。3月28日,学校表示手机已关机,无从寻找下落。

  而在陶崇园的笔记本电脑里,留下了几个整理好的文件夹,其中一个文件夹被陶崇园命名为“王攀的精彩操作”,里面保存着许多张他与王攀的对话截图与其他学生谈及王攀的截图。还有一个文件夹中则收藏了一篇关于高校性骚扰的论文。

  翻开这些截图的那一瞬间,陶晓感觉血液一股脑涌上来,“我们虽然听陶抱怨过王攀,但从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

  王攀是陶崇园的研究生导师,据陶晓介绍,他“五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他可能是有一点亲情缺失吧。”陶崇园的一名学弟说。

  大量的聊天记录显示,王攀多次要求陶崇园帮自己买饭,并且常常具体到出发时间、地点与饭菜品种,例如“请你18:20出发到茶餐厅帮我买一份香菇肉丝,一份黄瓜木耳鸡蛋,一份饭,送到我家。”据陶崇园的大学好友张辰透露,王攀每月会将饭钱和科研所的资金等交由陶崇园保管,“就像是把陶崇园当作自己的管家,光是给他管钱就要花费很多精力和时间,陶崇园还怎么做科研?”

王攀要求陶崇园为自己买饭的聊天记录。图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王攀要求陶崇园为自己买饭的聊天记录。图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在陶晓的记忆中,弟弟确实经常帮王攀买饭,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2月22日,当天王攀又一次要求陶崇园为自己买饭。由于下雨,陶崇园迟到了,“他就让陶崇园给他作揖道歉。谁能忍受?”

  另外,王攀常常要求陶崇园在晚上去他家做家务,陶崇园如果有事需要晚到或者不去,还需要向王攀请假并请求批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即便是在每两周一次的家庭聚会,陶崇园也会在晚上八点前离开。”陶晓说。

  据陶晓了解,王攀不仅仅会叫陶崇园去自己家做家务,也要求过其他同学,“他是有选择性的,只会叫班委,而且都是男生。”但是,“其他同学都是偶尔去,陶崇园几乎每天都要去”。

  另所有人都感到难以接受的是,从2016年12月开始,王攀要求陶崇园叫自己“爸爸”。根据聊天截图,王攀曾反复让陶崇园“坦坦荡荡地说出那六个字。”

  而那六个字则是“爸我永远爱你”。

 王攀让陶崇园对自己说“爸我永远爱你。”图片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王攀让陶崇园对自己说“爸我永远爱你。”图片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高勇和康锐曾因为和陶崇园是室友关系,曾多次与王攀一起吃过饭,在他们眼里“王攀老师以前在学术上还有很有成就的,其他方面接触不多也不是很了解”。然而,在饭桌上,他们并未听陶崇园与王攀以父子相称。“他也从来没有和我们提起过这回事。”康锐说,“但是如果我的导师让我叫他爸爸,我可能会觉得恶心吧”。

  三

  陶崇园与王攀相识于大一,当时王攀是陶崇园的班主任。“陶崇园在大二时转班,因为学习优秀,又和王攀一样喜爱足球,慢慢和王攀关系熟悉起来。”张辰说。

  据高勇了解,在陶崇园本科期间,“王攀确实为陶崇园提供了很多帮助和机会,因为本科生其实是很少有机会进入实验室的,但是陶崇园在本科时一直留在王攀的实验室”。

  在那个时候,“陶崇园对王攀的评价确实还不错。”陶晓说,“但是到后来,这样的评价就越来越少了。”

  “以前他还经常到我住的地方吃饭。”陶母有些激动,“之后和我儿子关系闹僵了,也没敢再来”。

  据家属介绍,2015年,陶崇园被保研至华中科技大学,王攀将陶崇园叫至家里谈话,并作出如果陶崇园留在其手下读研“读研期间,每年特别补助5000元生活费”和“优先推荐其到美国读博”的书面承诺。于是,陶崇园留在了本校。

王攀的书面承诺。图片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王攀的书面承诺。图片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读研之后,“陶崇园的奖学金就都像是王攀的成果,都要由他来分配。”陶晓的姐姐说。2016年,陶崇园获得6000元“何文蛟教授奖学金”。在QQ聊天记录中,陶崇园告诉王攀:“‘何文蛟教授’奖学金已到账,按照之前说的,我应该将这6000元捐给研究所,望您审批。”

  

陶崇园和同学的对话,表明自己的奖学金被捐出去。图片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陶崇园和同学的对话,表明自己的奖学金被捐出去。图片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但是,陶晓表示:“我们没有看到王攀为陶崇园出国读博做出过任何努力。”而这,也成为了日后陶崇园和王攀关系恶化的导火索。

  “弟弟一直想要在学术上有所作为,能去更好的平台深造,然后回国做个好老师。”陶晓说,自己曾在解锁陶崇园的手机时,发现他设置的问题是“我的梦想是成为什么?”而答案则是“老师”。

  在陶崇园成为王攀的研究生之后,承诺迟未兑现。2016年10月,陶崇园开始自己着手为出国读博做准备。2017年10月,陶崇园联系上了国外的导师,却遭到了王攀的反对。“我弟准备好申请出国读博的材料,跟王攀就相关事宜进行商谈,却不料王攀翻脸不认账,强行要把我弟留在其课题组读博。”陶晓在自己的微博中写道。

陶崇园生前买了大量的雅思书,为出国做准备。黎文婕摄。

陶崇园生前买了大量的雅思书,为出国做准备。黎文婕摄。

  2017年11月,陶崇园从书柜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档案袋,将王攀在2015年立下的书面承诺摆在了一位室友面前,“他当时就说了一句‘王老师言而无信啊’。”这是陶崇园第一次将承诺书拿出来。

  后来,陶崇园曾询问过校方,申请去国外读博是否一定要征得自己导师同意,在得到肯定意见后,他发消息给朋友;“读博是没戏了”。

  眼看着室友们也陆陆续续找到了工作,陶崇园告诉陶晓,“那就‘曲线救国’,找工作吧。”他在和朋友谈及此事时曾说道:“树大了,地面上的看着繁荣,各种光环,道德加持,根下的很可怕。”

  在自学了一段时间编程之后,陶崇园签下了中国银联的工作。而他买下的托福书,还一直被他放在床头。

  陶崇园没想到却再次被王攀发现。这一次,王攀提出让陶崇园退出科研团队等一系列要求。

 

王攀对陶崇园提出的要求。图片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王攀对陶崇园提出的要求。图片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陶崇园的室友都认为他是个非常自律的人,对自己的要求也很高,“他之前有段时间觉得自己个子不够高,还从网上找了很多资料学习拉升。”对于这样的陶崇园而言,可能更难忍受王攀的故意贬低“你要两篇SCI论文有什么用呢?”“就不要争优秀论文了,能良好就可以了。”

  陶崇园多次向家人吐露“承受不了”,家人则劝慰他“再忍忍吧。能不翻脸就不要翻脸”。

  四

  陶崇园去世之后,陶晓曾在医院和王攀见过一面,“不超过十分钟”。

  陶晓在和学校反复交涉之后,强行要求学校把王攀带到医院面谈。3月26日中午,王攀由保安护送着出现在病房。据陶晓回忆,王攀将双手背在后面,面对质问,他只说了一句“我和你弟弟关系很好,他是我的好学生。”

  “他面无表情,甚至还像是带着微笑。”陶晓在气愤之下,拉扯着王攀去看陶崇园。而王攀迅速在保安的护送下离开,回到学校照常上课。

  王攀的学生表示,陶崇园去世之后,王攀曾在多个学生群中转发大量有关抑郁症的文章刷屏,并提出研究所以后招人要先通过心理测试。

陶崇园去世后,王攀在学生群里的公告。图片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陶崇园去世后,王攀在学生群里的公告。图片由陶崇园姐姐提供。

  3月31日,网上传出一篇自称王攀的声明,文中提到:“本文完成后,有迹象表明从某个时间点起,因为某些事,陶崇园对我的看法和态度有了很大转变,但是我对他的评价始终不变。”

  该文还讲述了王某采取各种针对性举措提升陶崇园身心状况。另外特别提到了两人交往过程中的“语言系统”:“我们均认为,我国古代的入室弟子模式和英国剑桥本科生导师制非常可取,于是我们长时间采取了晚上面对面交流30+分钟的交流制,学术、个人经历、感悟无所不谈、海阔天空。当他问及如何给家里说这件事时,我们协商一致选用了‘到王老师家做家务’的这一回答。”文中称,两人网上交流言论真真假假,有时看起来疾言厉色,实际上是心理学小测试。

  经多名王攀的学生证实,这的确是王攀所写。但王攀本人尚未回应。

  陶晓觉得“这样的声明可笑至极。”

  3月30日,陶崇园的亲人和朋友将其尸体运至武昌殡仪馆。陶晓希望“火化的时候,王攀能够来向我弟弟道歉”。

  武汉理工大学日前发布声明,针对此事成立专班调查。

  陶崇园安静地躺在了冰冷的殡仪馆,而一个名为“捡贝壳的小男孩”的文件夹,则安静地躺在了陶崇园的电脑里。那里面是陶崇园的自传,这本自传刚拟完一个大纲,就被永远地搁置了。

  (文中涉及人物,除陶崇园与王攀,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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