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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请别轻易感动

2018-09-21 11:17:46  来源:一颗土逗  作者: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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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很多深圳人来说,台风年年见,今年的“山竹”却第一次让深圳市民感到:原来台风真的可以是灾难。今天,台风停了,但风灾对城市的破坏还在继续......

  往常洁净无瑕的路面上,堆起了生活垃圾、杂物,顷刻间撕开了深圳美丽的面具。

  2016年的时候,深圳就计划于2018年实现城市森林覆盖率超过40%。多年来,深圳政府投入巨大,着力将深圳打造成绿色宜居的城市。

  但台风“山竹”过后,路边、公园、广场上的树木纷纷“折腰”,倒向道边。风停后这好几天里,哪一天车道上不是堵得全线飙红?步行通过,也如荒野求生。从前“来了都是深圳人”,分分钟改成“来了都是鲁滨逊”。

  

  不过,深圳毕竟还是那个以“速度”著称的深圳。灾后一两天,即便仍有大棵横亘在路边,但住宅区、人行道、公路已经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清理疏通。而冲在灾后清理第一线的,是我们在这个城市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天,要做以前三天的工作量

 

  莲花山脚下的莲花北村是改革开放以后较早建成的社区,坐落在市区中心,由政府规划,于1994年建成,至今80多栋住宅楼居住了3万居民。24年过去了,如今,整个小区树木葱郁粗壮,平日走在小区里,炎热的阳光被树木遮蔽,小区总是一片安逸祥和。

  而这一次台风,小区遭受重创。参天的大树被台风连根拔起,压倒铁围墙,倒入学校的操场。

  沿街的树木虽未全部沦陷,但被吹断的树枝树叶却堆满人行道,行人需要不时地绕到机动车道才可通行。绿化草坪上更是堆满了残破的树枝,全不见昔日的整洁。垃圾桶旁边更是一片狼藉,几大包垃圾排着队无人运走。

  

  今年,是阿民(化名)在莲花北村物业当环卫工的第12年。自打他2000年从湖南老家来深圳打工,就从来没有见过“山竹”这么猛的台风。对于阿民来说,这种大型台风可不是一件好事——“山竹”过后,“一天的工作量相当于原来三天的工作量”。i

  阿民站在小路中间,双手握着大扫帚的柄,大臂随着脚步摆动,左一挥右一挥,再左一挥右一挥,将路面上大量的树叶以及锯木留下的木屑迅速扫到路的两边。然后,再到路的一侧,将那些树叶凑成一堆。等他把所有路面上的树叶都集中成一小堆一小堆后,他再用簸箕一堆一堆地装到黑色的大垃圾袋里。台风后深圳太阳猛烈依旧,汗水浸湿了他的工服。

  

  台风之后,掉在地上树枝、叶子本来就非常多,而被风吹摧残过的树木还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即便风雨已经停息,却还不停地往阿民的小路上掉叶子。等阿民从这头扫到那头,一个回头,又是一地的叶子。阿民为此很烦躁,但还是不能停歇,“领导一来,看不够干净要骂你;业主看到,会说你偷懒不工作。”他们不知道,就这一天时间,阿民打包的垃圾已经是数都数不清。

  

  “前两天树倒在路上,人都过不了身。现在园林的人把树锯断了才通的。然后就是我们的(清理)工作了。”阿民指了指犹如乱葬岗的草坪,“那些树枝都要运走,运走了以后草坪上的小树枝和树叶还是要我们一点点清。还有种了兰草的草地,我们要拿个耙子一点点把叶子捡出来。我们就是负责擦屁股的。” 台风过去了三天,运树枝的车还没有走到阿民负责的区域,“以前业主有的爱在草地上休息,有的在旁边跳广场舞,运树枝的车再不来,他们广场舞都跳不了。”

  

  “山竹”过后,小区里出现了各种尖利的垃圾。一些人家的玻璃窗户被吹爆了,老楼外墙贴着的马赛克也都大片大片吹落。阿民能扫的就扫,扫不动的就只能带着手套捡到垃圾桶旁边。然而,垃圾却迟迟无人来拉走,“有人走过不小心踩到了,很危险的。”

  垃圾车的问题,让阿民很是恼火。他负责的区域是8层的无电梯房,而小区另一边则有一片高层电梯房。台风过后,垃圾多,“领导说,电梯房那边给的物业费高,垃圾车必须优先去那边。”而这一边的“低层居民”看垃圾桶是满的,就把生活垃圾扔到地上。这下子,阿民又要帮人“擦屁股”了——本该入桶的散落的生活垃圾需要阿民用手一包一包地捡起来,然后装到大的垃圾袋里,等垃圾车来运走。

  这些动作,使他增加了很多工作量。有人路过看到成山的垃圾,问阿民,这些垃圾什么时候运走,阿民就回答:“遥遥无期哦!”

  

  被大风大雨滋润,楼脚墙边的苔藓和小杂草一下子就疯长出来。阿民说,这些也都要他来处理。拔草清苔,工作比较精细,要清完,需要花不少时间。但是阿民说,“现在路面事情太多,太忙了,没时间搞这个。”

  阿民估计,这些七七八八的灾后清理工作,至少还要一个星期。“干不完啊!我休息都不敢休息,回去喝水我就一次喝很多,省得渴了,又要过来。”说着,他摇晃了一下他的巨型水壶,一大瓶水剩下不多,而阿民工服的前胸后背被汗水湿得透透的。

  

  

这个工作没有科技含量,被人瞧不起

 

  “台风那天,不让放假,那个风和雨吓死个人,谁敢出去?”阿民讲起那天的情形就生气,“领导打电话对我们大呼小叫,让我们干活,他自己就躲在家里没出来。我们不肯出去,都自己躲在楼里面,他只好让我们到工具房‘随时待命’。”

  

  工具房。

  “这个工作没有科技含量,被人瞧不起。”在工作中,阿民处处遭受着别人的不理解。

  台风过后的第二天,风雨未停。 “地是湿的,东西都黏在地上,扫都扫不动。” 但阿民仍要披着雨衣扫地,“这些都要赶紧扫干净,要不然领导不满意,要罚钱的。有可能罚一百,严重的话罚两百。”

  一两百,对于阿民来说不是一个小数字。阿民在这个岗位干了12年,这12年里,阿民拿的都是深圳市的最低工资——每年,标准线提一分,阿民的薪水就涨一分。2018年,深圳市的最低工资标准线是2200元/月,不足以养活他的家庭,所以阿民一个月休息两天,全年法定假期无休,多挣点加班工资,一个月到手三千左右。统统存起来,自己不花,定期汇给家乡的妻儿。

  那么他自己吃饭的钱从哪里来呢?

  阿民翻弄着成山的垃圾堆,捡出里面的塑料制品、纸皮,用手拍落附着的小杂物,然后把他们藏到大树、轿车后面的草坪上,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没有人发现他的动作。路过的人看他有点鬼鬼祟祟,一脸不解。

  

  “这个一个可以卖两毛,那个可以卖一块。不过这些要藏起来,因为扫地的都捡的。有的人过身看到了,一不留神就给你捡走了。所以不能让别人看到。” 积少成多,阿民卖废品一个月一般能卖500-600块钱。这些钱,就是阿民每个月自己的生活费。如果捡得不够多,生活费就必须从每个月的工资存款里补了。

  孩子还在上学,每当动用到了工资的部分,阿民就会有那种挪用儿子学费的错觉。身为拾荒者一员,激烈的竞争也让阿民时感焦虑,“起得晚别人就都捡了。我每天早上5点起床,有的人4点就起来了,还有的不睡觉都要捡。我压力很大啊!”这些情况,业主、领导、那些小店的店员,哪里会知晓呢?

  在小区物业做环卫,也难免夹在业主和领导之间。比如这次台风后,好不容易等来阳光,有业主把家里的床单拿出来,牵了根绳子,在路边的草地上方晾晒。恰好,那旁边的路面上有不少落叶和泥土。阿民很为难:“这一堆垃圾,要是领导看到,他怪你不扫;但是扫了,晒被子的业主又怪你弄脏她的东西。”

  

  总的来说,小区环卫这个工作,没人了解,也没人理解,因此免不了被指指点点。“这两年,在物业和业主建的微信群里,有些业主喜欢骂人,“我们明明干得累死累活,他看到一个地方叶子又落下来了,不够干净,就说工人是不是‘好几天不上班了’!”在微信群里,阿民总是看到物业的领导对业主阿谀奉承,但是领导回身就换了一副面孔,对阿民们发号施令没好脸色。

  有时候,身边的同事也不能够理解阿民,甚至嘲笑他。有一回,阿民捡到了一个皮夹,里面有7000块钱现金,他马上交了公。最后失主奖励了他两百块钱。其他的工人却说他傻:“要是我,我就把钱拿出来,把钱包一扔。谁知道?你交了公,最后才拿两百块钱,太傻了!’”阿民不吭声,默默走开,心想:“这些人只想到自己,人家丢钱包的人很着急,他们却想不到。”

  阿民个头矮小,还驼着背,干活的时候戴着草帽,低着头,目光专注。同事们每人负责一个区域,“忙死个人,哪有时间说话。”而且,在阿民看来,“那些同事,没几个谈得来的,他们爱吹牛,说什么自己一天能挣几千块钱。我说你一个扫地的,怎么可能咧?我像我爸爸,不喜欢说假话。他们吹牛的,我都不想理他们。你要是挣那么多,那人家读研究生博士干什么!”

  阿民在这里12年了,深交的朋友却不多。40多岁的年纪,家人不在身边,自己住在集体宿舍的一个逼仄的床位,在城市里活得像苦哈哈的单身汉。这两年,物业没钱,取消了每天8小时以外的加班费,阿民也就不再晚上加班。得闲的时候,洗个澡,冲去身上的垃圾味和汗味,去市民中心那里听听免费的讲座。没讲座听的时候,就坐在广场上寻思,哪里能捡到好废品,多挣一点点钱。

  灾后清理,不过是日常辛劳的一个片段

  小区之内的清理工作物业承包了,小区之外的街道清理则由城管部门调动,社区义工协助,而真正付出体力的是那些园林工人,以及从各个工地上调过来的建筑工人,在雨田村一带清理的施工小分队中不乏女建筑工的身影。其中一位建筑工刘大姐告诉土逗,她原本是工地上的杂工,风停了之后工地上清理工作进行了半天,下午就又正式动工,一部分工人被抽出来,负责清扫、搬运街道边的大树枝。

  她工地上的人大多是河南老乡,中午时分,大伙儿一边操着方言,蹲在路边一边吃义工送来的盒饭一边聊天。吃完饭,清理完了雨田村侧的树枝,他们又要步行赶往旁边的彩田路继续清理了。刘姐说,“不知道出来做这个算不算工钱,我们是打工的,领导让我们来我们就来了。”

  

  如今,救灾复产的工作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那些日常隐蔽在城市角落的底层工人难得一次地集体亮相。新闻媒体上,他们的辛劳被记录,引起不少人的感动与同情。但这些,只不过是他们日常辛劳的小小片段;人们所看见的,也不过是他们命运的冰山一角。

  但面对他们,请不要轻易感动。要知道,他们不顾危险和辛劳去室外救灾、清理,很多时候是别无选择;他们大多数是来自农村的打工者,总是干着最脏累险的活,他们最需要的,也最缺少的,不是掌声和喝彩,而是完善的劳动保护、合理的薪资待遇以及管理者的善待。与其浪漫化地想象他们的付出,更应该质问:那些从事着最辛苦工作的劳动者,因何得不到最起码的尊重?

  当人们在网络上用各种“有趣”的影像消费这场风灾,在办公室里等待着城市的恢复原样,却习惯性地忽视了,让城市复原的不是上帝的魔法,而是以建筑工、环卫工为代表的底层工人。

  经历了大风的肆虐,人们终于清楚地看到,这座城市不能没有他们,一如这座城市最开始建设的时候,就不能没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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