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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月经贫困,集体失声和形象失真才是流动女工最大的痛

2020-09-05 16:56:38  来源: 观察者网   作者: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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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期,一张关于“散装卫生巾”的截图在互联网上流传开来。

  截图里,三毛钱的卫生巾下面的“生活难”和“我有难处”的发言,刺激着无数观者的神经。有的媒体甚至提出了“中国有六亿女性‘月经贫困’”这样的观点。

  而对于隐秘在角落的中国流动女工来说,“月经困难”只是她们的其中一种难,集体失声的她们有着更多难言的苦楚:

  外界对她们到底有多少刻板印象?

  基层流动女工的生育遭遇了哪些难以启齿的痛楚?

  同为流动女工的齐丽霞,创办木兰花开的愿景又是怎样?

  在主流媒体里,关于我们的文字,大多来自学者和记者。我们经常被学者研究,写进这样或那样的论文里;被记者采访,写进新闻报道里。

  但是这是真实的我们么?我们常常被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笨的,不努力的,贫穷的,懒惰的,甚至还有记者说我们好逸恶劳,很多流动女工都是做小姐的。每次听到这里我就出离愤怒。

  ——齐丽霞

  齐丽霞

  北京木兰花开社工服务中心创始人

  01生育是流动女工最真实的痛

  大家好,我是木兰丽霞,一名流动员工,一位生过孩子的农村女人,现在我是木兰花开的负责人,也是当时的创始人之一。

  今天我给大家讲讲流动女工生孩子的事情。

  大家在刚才的短片里看到我了吗?猜猜我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舞台上坐着两个演员,其中一个就是我。

  在现场,离我最近的观众,有时候能看到我偷偷撩起围巾擦眼泪。说实在话,作为一个演员,我是不该在那个时候流眼泪的。但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经历过生育之痛的女人,一个还听了那么多姐妹生育经历的女人,我实在控制不了我自己。

  在刚才那个片段中,我演的是剧中的女主人公小玉。刚才那一段讲的是小玉引产的故事,胎儿有力地扑通扑通一声地跳着,让手术中的小玉备受煎熬。在舞台上,姐妹们在疼痛中打滚,努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喊出来。

  不管是排练还是演出,每到这一场,我的肚子都会感受到那种很真实很真实的疼痛。每次在演出现场,我都能听到观众席中,有人在低低地、压抑地哭。

  这就是我们的戏剧《生育纪事》。我作为策划人之一,和中央戏剧学院的老师、学生一起,完成了这部《生育纪事》,它主要讨论基层女性的生育问题。

  《生育纪事》演出照

  这部戏的主要演员都是我们社区的姐妹,并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

  这个故事也是来自我们姐妹的真实生活。它主要讲的是一个70后的农村女性,在非常艰苦的条件下,一个人面对生孩子时的种种困难。

  她的原型是我们社区的一个姐妹,她来自四川农村,不到17岁就嫁人了。在她第一次怀孕的时候,她老公去青海挖虫草,她生孩子时都没回来。

  后来,她因为家庭条件,又经历过多次的流产、引产和生孩子,身体和心理都承受了非常大的伤痛。

  在现实生活中,她最操心的是两个儿子的婚姻,她的两个儿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对象。她白天在城市里拼命的挣钱,每到晚上想起儿子的婚事,就发愁得睡不着。

  从刚才小短片里,我们可以看到基层女性生育,有非常多的矛盾和痛苦,在她们的一生中常常会经历意外怀孕、经济压力、性别平等等问题。

  我们木兰社区活动中心的墙上有一首诗,不管我们搬了多少次家,它都在,因为它展示了一个美好的两性关系的途径

  家庭跟社会都认为女人生育非常理所当然,这些原因造成了她们在生育中有很大的困境。

  在生孩子这件事儿上,基层女性通常没有办法。它很少是夫妻两个人根据自己的身体、工作、家庭、经济条件来讨论到底要不要小孩,多是因为怀孕了就要生下来,没有能力就不得不选择流产。

  经过这次调研,我发现基层女性流产的次数,也远远超出了我原来的想象。在我们的访谈中,有80%的女人都有过流产的经历。有些不止一次,最多的甚至有5次。

  80%的女人都有过流产的经历,有些不止一次,最多的甚至有5次

  有一个姐妹告诉我,她决定流掉的是他们夫妻的第一个孩子。

  她是那么喜欢孩子,但是怀孕的时候,他们刚结婚没多久,一起到外面打工,又赶上工厂倒闭,被拖欠了好几个月的工资。

  快到夏天了,他们还穿着很厚的衣服,她说那个时候连自己的温饱都解决不了,哪里敢养孩子。后来她一个人去小诊所把孩子拿掉了,回来之后,夫妻两个抱头痛哭了一场。

  还有个姐妹,因为她老公是家族独苗儿,就要求她必须生个儿子。她流掉了好几个孩子,因为每次一检查出来是女孩子,就得流掉,怀了流,流了再怀,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到了最后,她终于生了一个男孩子。她苦笑着说,哎,终于完成任务了!不用再生了!

  还有我们剧中的小玉,因为已经生了两个男孩儿,又怀孕了。她就很担心,万一再是男孩子怎么办?他们就算拼了老命也养不起,又要养,又要供他们上学,将来还得给他们买房娶老婆,最后没办法又选择了流产。

  这样的事情真的太多了,听得让人心痛不已。这些生育的经历,给每个姐妹都带来了非常大的痛苦。

  那个打掉了第一个孩子的姐妹,经常做噩梦,感觉对不起孩子。后来听了一个和尚的话,到庙里给他供香,好减轻一下自己的愧疚。

  还有一些姐妹,因为流产之后,不但没人照顾,反而还要照顾其他的孩子,就落了腰酸背痛的毛病。

  现在还有很多姐妹,因为家庭、社会对男孩的偏好,不得不在内心做强烈的挣扎。

  02她们对抗痛苦的方式就是不想它,不讲它,遗忘它

  我被问过很多次,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戏。

  其实过程特别巧,当时我们正在一起讨论另外一个问题。大家在一起聊奶粉和母乳,哪个对孩子好?

  当时这个话题已经聊完了,不知道哪个姐妹起个头,聊起了自己生孩子的事:当时是谁照顾的,照顾得好不好,生孩子的时候多疼。

  其他姐妹立即被吸引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

  一直聊到12点多,她们还停不下来,生孩子的那些细节、感受,被一个个地讲了出来,甚至都忘了要去做午饭。平常大家都走得很早,因为家里孩子等着要吃饭。

  我记得当时有一位姐妹说,这么多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说出来,她连老公都没说过。

  我被触动了,就跟姐妹们说,生孩子这事儿,为什么大家都没和自己的老公说过,还有那么多话没说,要不要咱们一起做出戏,就反映生孩子这件事儿。

  当时大家聊得正兴起,姐妹们都说好。我后来找到一直跟木兰花开合作的中央戏剧学院的老师赵志勇,跟他讲了这个想法,他非常赞同。

  我们立即成立了一个小组来讨论访谈提纲,招募志愿者,寻找合适的访谈对象进行素材整理。我们采访了30多个不同的女性,有流动女工,也有留守农村的女性,也尽量考虑不同地区、年龄的女性。

  最后经过一年多的访谈整理,我们从大家的故事里,把最能打动人心、有共性的部分找出来,就成了《生育纪事》的主要内容。

  基层女性的生育矛盾与痛苦

  《生育纪事》只是我们木兰花开的其中一个作品,我们还有非常多的原创作品,大都是反映我们打工姐妹的真实生活。

  木兰已经成立十多年了,我们一个重要的工作目标,就是鼓励我们的姐妹们自我表达。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办了很多活动,我们成立了木兰文艺队、摄影小组和女工写作营,还有其他很多的(活动)。

  这些活动都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就是为了鼓励姐妹,让姐妹把真实的声音表达出来,或者说为了姐妹增能赋权。

  03“我们不要被别人代表!”

  流动女工,其实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群体,最新统计有一亿两百多万。但是这么庞大的人群却集体失语,我们的贡献要么被轻视,或者根本不被看到。

  在主流媒体里,关于我们的文字,大多来自学者和记者。我们经常被学者研究,写进这样或那样的论文里;被记者采访,写进新闻报道里。

  但是这是真实的我们么?我们常常被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笨的,不努力的,贫穷的,懒惰的,甚至还有记者说我们好逸恶劳,很多流动女工都是做小姐。我简直出离愤怒。

  前一段时间,我还看了一部片子,它是反映流动女工生活的电影。这个导演一会儿把女主角塑造得聪明无比,心算比计算机还快,一会儿又让她笨得不行,做事冲动又不经过大脑,还莽莽撞撞,没有任何逻辑地进了监狱,后来还让她嫁给了一个结过婚带着孩子的男人,生活到深山里。

  电影演完了,现场的人一片吹捧,说导演多有人文情怀,电影有多好,多有意义。

  我心想,现场肯定只有我一个人是女工,我就毫不客气地站起来发言,说这不是真实的我们,这是你们知识分子眼中的流动女工。

  接下来,我想跟大家分享几个姐妹的故事,来跟大家说说流动女工到底是啥样子的。

  穿冬衣的姐妹,她叫佳佳,因为家暴离婚了。她为了养活自己的孩子,一直在外面打工,进过窑厂,当过保安,多苦多累的活她都干过。

  佳佳

  她说因为家暴离婚之后,很长时间内她都不会笑。接触了木兰之后,她参加了我们的文艺队,慢慢地认识了很多姐妹,大家就互相打气、互相支持。慢慢地,她从家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还和姐妹们一起上了《中国梦想秀》这个大舞台。

  她开心地说,之前她不想唱,也不敢跳。认识了木兰之后,她又能唱歌了,也敢跳舞了,过得也开心了。

  这个笑得特别开心的姐妹,昵称叫开心果,是一个川妹子,做了20多年的家政,性格非常开朗,也爱说爱笑。她最爱唱歌儿了,她说她的梦想是上一次《星光大道》。

  她对自己的职业非常认同,她说做家政不偷不抢,用自己的双手来挣钱养活自己,补贴家用,没有什么丢人的。

  开心果

  姐妹们也很爱学习,常常思考如何提升自己,如怎么提高沟通能力,怎么教孩子,怎么把夫妻关系搞得好一点。我们就开读书会,一起讨论如何解决这些。

  木兰姐妹读书会小组

  通过这三个小故事,我想说,我们的流动女工也有自己的个性,我们有追求也有梦想。

  我们这里面什么性格的姐妹都有,如果有机会,我们希望大家可以看到我们这个群体丰富多样的面貌,但是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自己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让大家更好地了解我们。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呀?我们为什么都是被别人表达,而不能自己说自己想说的话?

  我想了很久,我的结论也不成熟,这就是我的个人观点。

  第一,我们流动女工的受教育程度一般比较低,大多只念了初中和高中,又处在社会的最底层。在受教育的过程中,还常常有很多的规训,让我们不要多说,而且我们也看不到性别平等。其实像头发长见识短,这就是对我们女人的直接否认。

  第二,因为长期很压抑,我们也缺乏自信,常常说这个我不会,那个我不想。就像我年轻的时候,也常常因为学历低,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担心被嘲笑。

  因为这样的经历,所以在创办(木兰)之后,我们在第一年就成立了文艺队,我们要培养姐妹的表达能力,我们的目标就是,我们要自己讲自己的故事。

  我们要自我表达,我们木兰文艺队采用集体创作的方式,让姐妹都参与进来。

  木兰社区的活动照片

  大家聚在一起讲讲我们的故事,我们为什么要出来打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有哪些酸甜苦辣的事儿?最后以集体的智慧,把这些故事变成了歌曲、舞蹈、戏剧、小品。

  我们还会组织姐妹用镜头来表达我们的生活。我们用手机、相机来拍我们自己的日常生活。

  我们还跟人民网合作,木兰姐妹跟人民网的记者一起来拍摄流动女工的生活。我们也跟志愿者一起合作,让姐妹们把自己的家庭生活、打工生活拍下来,然后让更多人看到。我们会一直坚持做下去。

  现在我们正在收集素材,计划有两个创作:一个是今年疫情之下,我们的流动人口到底受多大的影响;另外一个我们也想再拍一部《生育纪事》。

  上一部主要讲的是70后的基层女性,现在我们想看看80后、90后的,看看这些年轻的女性在生育过程中经历了什么不一样(的事情),然后再把它表现出来。

  我们做了这么多的尝试,就是希望我们自己来表达,把我们真实的故事讲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流动女工真实的样子到底是什么。

  我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诉求,也有梦想,也满怀希望。

  我们要唱我们自己的歌儿,跳我们自己的舞,发出我们自己最真实的声音。

  已经走过十多年了,姐妹们来来去去,有离开的,有的还在互相陪伴,但是我们的初心依然没变。

  用一位姐妹的话说,木兰就是我们姐妹的娘家,高兴了来这说说话;难受了,就和姐妹们一起聊聊天儿。大家互相陪伴着,一起向前走。

  我们木兰社区活动中心的墙上有一首诗,不管我们搬了多少次家,它都在,因为它展示了一个美好的两性关系的途径。

  我现在想送给大家,作为我演讲的结尾。

  《只要有一个女人》

  南希·史密斯

  只要有一个女人

  觉得自己坚强

  因而讨厌柔弱的伪装

  定有一个男人

  意识到自己也有脆弱的地方

  因而不愿再伪装坚强

  只要有一个女人讨厌扮演

  幼稚无知的姑娘

  定有一个男人

  想摆脱无所不晓的高期望

  只要有一个女人

  讨厌情绪化女人的定型

  定有一个男人

  可以自由地哭泣和表现柔情

  只要有一个女人

  在竞争中被称作没有女人味

  定有一个男人

  将竞争视为显示男子气概的唯一途径。

  只要有一个女人

  厌倦了当性玩物

  定有一个男人

  必须为自己的勇猛程度担忧

  只要有一个女人

  觉得自己为儿女所累

  定有一个男人

  没有享受为人之父的全部滋味

  只要有一个女人

  得不到有意义的工作和平等的概念

  定有一个男人

  不得不担起对另外一个人的全部责任

  只要有一个女人

  想弄懂汽车的构造而得不到帮助

  定有一个男人

  想享受烹饪的乐趣而得不到满足

  只要有一个女人

  向自身的解放迈进一步

  定有一个男人

  发现自己更接近自由之路

  感谢上海市妇女儿童工作委员会、上海市妇女联合会对本次大会的大力支持和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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