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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996,买断了工时,买不到灵魂

2019-04-11 10:52:00  来源:看理想  作者: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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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96工作制下,没人倾听苦痛,没人相信眼泪。

  明明知道无薪延长工时并不是一种合理的工作制度,但一切“不合理”好像都慢慢被合理化了,“受害者”也逐渐默许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积怨已久的996终于还是被引爆了,以一句“工作996,生病ICU”的方式。

  “996.ICU”的爆红,只不过把长存已久的问题重新丢回我们面前:劳动者和资本家难以调和的矛盾。

  支付工资的雇主认为自己合法买断且拥有了员工的时间,但实际上员工只是表面妥协,暗地里没人愿意将自己的灵魂一起打包出售。

  2015年的圣诞节,一位日本大型广告公司电通的高材生高桥茉莉,由于难以忍受压抑的工作制度和文化,从员工宿舍跳楼自杀。她的母亲在记者会上说:“人工作的意义是为了自己的幸福而努力。希望我女儿的死能够带来一场有关工作环境的改革,不仅限于制度,而是从人的心灵开始。”

  迷信996的时代

  讲述 | 梁文道

  来源 | 看理想《八分》

  (文字经编辑整理)

  所谓“996”,意思即是每天早上9点到岗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9点,如此每周工作6天,这样一种工作制度。这种制度其实在互联网行业早被“习以为常”,而最近这个说法却和 ICU 联系在了一起,还成为了一个热门话题,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为了抗议这种不合理的无薪延时工作制度,有程序员依托全球程序员聚集的知名代码托管平台GitHub创建了“996.ICU”项目,意指“工作996,生病ICU”。

  

 

  这项抗议无疑点燃了许多程序员积压已久的情绪,在GitHub上迅速火爆起来,项目的star数量(注:可理解为收藏支持人数)截至目前已经突破20万,并且火爆程度已经蔓延出IT行业之外。

  要知道,大名鼎鼎的linux在github上的star人数也只有7万多,而著名的Python Web应用程序框架Django在GitHub才4万多星。

  最近看了不少关于996.ICU的讨论,我觉得很有意思,比如豆瓣上有一个热门话题,叫做“我们为什么会滑入996的泥潭”?

  其中有一位朋友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观点,说是因为“中国企业家的人文素养太差了”,并且举了华为前副总裁李玉琢向任正非请辞过程的例子。

  但在我看来并非如此,其实应该说,是因为中国企业家的“马克思主义素养”太差了。先别着急反驳,今天我就想和你谈谈马克思创作的《资本论》这本书。

  

 

  《资本论》

  1.

  良好的工作状态,不仅需要健康的身体,

  还要有一个健全的人格

  首先,不知道大家读马列主义这么多年,还有没有印象一个概念,叫做“劳动力再生产”,这是马克思首先提出来的一个问题,很有意思。

  按照马克思的阐释,劳动力再生产即是指:“在资本累积的过程当中,工人阶级不断维持和再生产始终是资本再生产的一个必要条件。”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简而言之,我们每天上班工作,付出的就是我们的劳动力,但问题是劳动力付出之后,对我们其实是有损耗的,于是就需要再生产我们的劳动力。可是,什么叫做“再生产劳动力”?

  举个简单的例子,每天工作结束之后,你是不是都需要有足够的休息和睡眠,好让自己第二天又回复到昨天那样一个良好的身体状态呢,这就是一种劳动力的再生产。

  另外,你在工作中需要集中注意力,需要发挥创造力,需要发挥种种技能,这些也都需要你不断地在日常生活中,各种方向都取得一定的补充,这也是一种劳动力的再生产。

  作为劳动人民,我们工作时不仅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还需要必要的工作技能,同时也要有一个健全的人格。而健全的人格就不能脱离我们拥有一个良好的私人生活,这包括了家庭生活、正常社交,以及更上层的精神需要。

  这些内容都构成了一个人的劳动力,使得我们能够以一种充满精气神的状态每天再回到公司上班。刚才所说的这一切,都可以当作我们用来让劳动力能够重新恢复再生产的一些必要条件,这些都可以视作劳动力占有者所必要的生活资料。

  2.

  工作时限,不仅涉及员工精力可持续性问题,

  还有社会道德的边界

  《资本论》里具体谈到劳动力再生产的部分,有一点很关键,和我们今天谈论的996话题也高度相关,那就是“工作时数”的问题。

  马克思在《资本论》的第一卷,就提到:一天工作的时间限度,有两部分最高界限的影响:一个是工人身体的界限,另一个则是社会道德的界限——也就是:一,劳动者精力的可持续性;二,社会化的舆论压力以及劳动者的抵触边界。

  他提到,工人必须有时间满足身体的其他需要,例如吃饭、盥洗、穿衣等等;除了这种纯粹的身体界限之外,工作时间的延长还会碰到道德界限,工人必须有时间满足精神和社会的需要。

  

 

  所以,在一个正常的市场经济社会运作里,这种劳动力的再生产是相当重要的,不仅对劳动者本身,就算是对于出资的老板一样很重要。

  可是,在这个背景下剥削如何产生?通常就是资本家太过残暴,不惜一切要求工人付出所有,比如996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而且一旦地方失业率飙高,劳动者为了不失去工作,也只能忍气吞声。

  另一种更常见的剥削是什么?就是当资本家发现你已经无法持续产出高价值的劳动,就选择直接裁员,替换下一个。这就是我们常批判的过去腐朽的资本主义社会最常见的一种情况。

  但是发展到现在,这些腐朽的资本主义社会早已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以德国为例,德国的劳工局在去年,终于把劳工每周的工时缩短到了只有28个小时,这可谓是破天荒的。有意思的是,全欧洲工时最长的国家是哪呢?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根据德国劳工局2018年的一项统计,全欧洲工时最长的国家竟然是希腊,每周达40.7小时。尽管我们常讨论希腊近年经济濒临破产,就是因为他们的民众实在太懒了,但是从工时上看并不见得就是如此。

  可是值得注意的是,希腊的人均生产率却远远低于德国,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工时越长,并不意味着生产率就会越高;恰恰相反,许多国家的人均工时并不长(譬如德国和挪威),但是他们的人均生产率却远远高于那些工时长的地区和国家,比如希腊,又比如亚洲的韩国和日本。

  这能够给我们一个重要的提示:一个地方如果工作和生活的平衡出现问题,没有办法提供员工足够的劳动力再生产的机会和时间,以及其他种种必要的生活资料、包括一些强硬的制度和手段来保证工作者良好的生活及休憩,即使工时再长,员工也不一定能够输出高价值的生产和劳动,反倒工作效率可能非常之低。

  3.

  为了应付工时过长,

  我们都在“假装努力”

  但是我们都知道,很多地方和公司都极度迷信“工时”这件事,比如邻国日本,就是一个以“过劳死”而恶名昭彰的国家。日本过劳死的日文過労死(かろうし),甚至被列入牛津英文大词典。

  日本一位专门研究“过劳死”社会现象的教授,森冈孝二,也是日本关系大学的名誉教授。他在课堂上谈论这个话题时,就曾有一位学生问他说:一个男人出来为工作卖命,难道不是光荣的吗?

  

 

  从这个提问可想而知,日本人对于工作的这种看法是多么深入人心,所以日本有一个讲法叫“会社人间”,说的就是每一个劳工阶层的人都是“公司人”。

  他们认为,每天在公司加班,工时很长,都是应该的。而且加班不完全是因为工作没完成,即使工作完成了也要继续留在公司,而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给老板看、给同事看,为了表现出自己是一个认真负责的“公司人”。

  这是日本出现非常多“过劳死”的一个诱因,不过现在日本也开始重视这个问题了,他们的政府部门发现,原来过去规定的每年的有薪假期,对大部分上班族而言,都是一种“装饰品”。

  假期不是真的拿来用的,通常都要等到快退休时,一次完成清假。由此,日本政府专门将每年11月设立为“过劳死防治月”,希望改善这个问题,同时也修改了相关法律,规定日本的一些会社(公司)对于过劳死问题要有预防。一旦出现员工过劳死的事件,相关企业必须为此负责以及赔偿。

  但是,“过劳死”却面临一个难题:很难明确断定。这也是为什么我国的工伤保险条例中到现在都没有包含“过劳死”一项。

  而在日本,过劳死甚至包括精神伤害,由于精神伤害而导致的自杀都被视作过劳死,这也是因为这种情况在日本越来越常见,以前通常是心血管疾病导致过劳死,现在却常常是因为精神伤害而导致自杀的过劳死。

  

 

  2015年圣诞节,从东京大学毕业、同年4月加入日本大型广告公司电通的高材生高桥茉莉,从员工宿舍顶楼跳楼自杀。她的死引起了日本社会的极大震动,网友们纷纷讨伐电通公司一直给员工灌输的”完成工作大于生命“的信条,以及日本职场常见的“主管没有下班,我不能下班”“加班是敬业表现的常态”等的工作文化。

  刚才提到,工时长不一定代表产值高,其实很多社会学家都已经研究过这个问题,他们发现,很多上班族为了应付这种工时过长的问题,往往会出现“假装努力”,有一种劳动就叫做“虚应劳动”,最直白的解释就是“装忙”,或者在不断的重复性劳动里心不在焉。

  这就说明这样一种状况:支付工资的老板认为自己合法买断并拥有了员工的时间,但实际上员工也只不过是表面妥协,暗地里却不愿将自己的灵魂一起打包出售。

  

 

  4.

  工作时长的“附加伤害”被忽视了

  工时过长,其实不只对于劳动者有所伤害,资本家也无法从中获得更多的好处,它其实还会造成极大的社会伤害。

  首先伤害的可能就是劳动者的家庭,比如一些家庭主妇,每天辛苦维持一个家庭的正常运作,希望照顾好在外打拼的丈夫和家人,但是这些家庭主妇往往没有得到相应的薪水。她们其实也在支持一种再生产性劳动,可以被称为“情绪劳动”。

  这是现在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和政治学家都在探讨的问题,即家务劳动是否该支付相应的薪水问题,有的国家甚至开始探讨,家庭主妇应由国家支付固定薪水,因为她们实际上也在承担劳动力再生产的部分成本,只不过这个成本很容易被忽略。

  而且这个过程中最悲惨的可能还是女性,因为根据传统的性别偏见,家庭角色中女性似乎就应当承担家务、相夫教子等家庭工作,哪怕她自己也有一份正当的工作,因此女性往往需要付出双倍的劳动,用我们左派的语言来说,就是双重的被剥削。

  面对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办?马克思曾经说过,资产阶级国家的本质是由整个资产阶级共同事务的管理委员会,但我们不一样,所以我们要有信心,将来必然是要教育这些“马克思主义素养“不够的企业家们。

  对我个人而言,我太喜欢自己的工作,因为我的工作和我的兴趣分不开,就是不断看书。在这种情况下,你让我多为工作卖命都可以,因为我在付出劳动的同时,就已经在实现我的劳动力的再生产了。

  

 

  所以对我来说,工时过长并不是问题,但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他们的工作可能真的只是为了维持一份工资收入而已,996,你觉得合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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