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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中舞蹈的凤凰——祭致丽大火中死难的同胞们!

2017-11-22 09:31:44  来源:微工荟  作者:王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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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萤火虫

  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不接受记者的采访。您是第一个。您说得对,有些事,总是压在心里,会把人压垮的,说出来了,也许就解脱了。这些年来,我总是做相同的梦,十三年,夜夜如此。

  我梦见我站在高山顶上,周围一片黑暗。

  我听见,一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可我听不清,那是些什么声音……是虫子的鸣叫?是山风的呼啸?是大海的怒吼?是声嘶力竭的呼喊?还是……死神阴冷的嘲笑?

  我看见美华姐,她也站在高山顶上,四周一片红光。

  火在她长发上燃烧。长发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

  火将她包围。

  火。到处都是火。她在火中舞蹈,身体越扭越快。

  她在火中歌唱,她的歌声越唱越高。

  山顶被一片火光吞噬。她的身体扭成了一片黑暗。她的歌声尖厉高昂,消逝在云端。她也在歌声中消逝。天地间,又是一片黑暗。

  我从山上往下飞。我的身体轻轻地悬在空中,可是,我的心像被攥紧了一样难受。在黑暗中,美华姐又出现了,她伸过来一只手。她的手很凉,像寒露打湿的铁。她的身体已被烧成了焦炭。两只眼,像两眼幽深的洞窟。洞窟里却闪动着晶莹的光。

  我说,美华姐,是你呀,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美华姐还没有回答我,从黑暗中又飘来了一个女孩,再飘来一个……豆芽菜、花妖、棉花、菊花……八十七个姐妹,她们一齐拉着我的手,对着我流泪。

  她们对我喊,林雅萍,救我……

  我又做梦了。十三年来,我夜夜重复着相同的梦境。从噩梦中醒来,我再也难以入睡。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九日的那个下午,美华姐、豆芽菜、花妖、菊花、棉花……八十七个姐妹,被大火吞噬。我和另外的五十四个姐妹,重伤。

  张华离开了我。我不怪他。因为我的这没完没了的噩梦,对他也是无尽的折磨。他和我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已经够难为他了。他离开了。他又结婚了。他有了自己的新家。可是,我想他。在这样的夜晚,在噩梦醒来的夜晚,我渴望抱着他的胳膊,渴望他给我以力量。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如水的月光。

  月光。月光像银子一样,在树影上叮当作响。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心里很乱。我真想出去走走,在我熟悉的田野里。可是我害怕。我害怕黑暗,那场大火之后,我曾陷入长时间的黑暗。

  一只萤火虫儿飞进了窗口。

  传说萤火虫儿是人死之后的灵魂所化。

  一只萤火虫儿,在我房间轻盈地飞,飞得那么孤独。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这萤火虫儿是谁的化身呢?是曾经大姐一样照顾过我们的美华姐,还是梦想着当模特的豆芽菜,或者,是花妖,是菊花,是棉花……或者是林刚。

  萤火虫飞到了我的床前,我伸出手来,双手捧在一起,萤火虫像明白我的心思一样,轻轻落在了我的手上,萤火虫儿的微光,照见了我那皮肤斑驳的手。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楚州,一场大火震惊了全世界。八十七名打工妹在大火中丧生,五十四名打工妹重伤。我,林雅萍,是那场大火的劫后余生者。如今,我生活在故乡,十三年如一日,舔噬着我的伤口和疼痛。

  十三年过去了,当年那场大火,还会有多少人记得?听说,老板坐两年牢就出狱了。他又开起了厂,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在当时,那场大火之后,他宣布了破产。一边是主要责任人两年的牢狱生活,一边是八十七位姐妹的生命,五十四位女工一生的痛苦。我时常想,我们的生命,比这萤火虫儿的光还要微不足道,比这微光还要轻。而我们留给亲人的,却是他们的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萤火虫儿从我的手中飞走了。她慢慢飞出了我的房间,消逝在我的视线之中。大姐一样的美华姐,爱做梦的豆芽菜,花妖、棉花菊花两姐妹,还有,我的救命恩人林刚……我想说说他们。

  2.美华姐

  美华姐死的那年二十六岁,比我大整整十岁。

  美华姐和我是同乡,说起来还是没出五服的本家。

  一九九三年,我初中毕业了。一个女孩子,读到初中毕业,在我们这里,在当时,是非常少见的了。没有想过继续上高中,上大学?说不想是假的,谁不想读更多的书呢?可是我还是尽量不去想,明知无望而希望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那时,我向往的是外面的世界。在那之前,大约是八九年吧,楚州的致丽玩具厂到我们县来招工,很多女孩,从此离开了农村,她们过上了另外一种生活。我认为,那是城里人的生活,是一种比我们乡下有意思得多的生活。那样的生活,成了我少女时期的梦想。

  我对爸爸妈妈说,我也想出门打工。

  我记得,当时,父亲蹲在门口发呆。我父亲总是爱发呆。我父亲是知识分子,他读过一些书的,还在我们村小学当过几年老师。他有着其他农民没有的想法,这注定了,他这一生会比其他农民多一些痛苦。我记得,当时我母亲在剁猪菜。母亲没有读过书,她不懂父亲的痛苦。

  父亲抬眼朝我瞟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母亲说,听说在外面打工很累很苦。

  我说,爸,妈,我还是想出门打工。

  父亲沉默了一会,说,也好,反正家里就这么一点地,我们也忙得过来,你出去打工,让你弟读书读高一点。那时我弟弟在读初一了,学习成绩不错,父亲的意思,是希望能供他读到大学。可是后来,出了那次事故之后,弟弟读书也读不成了,不是没钱,是没有心思读书了,他说他要出去打工,父亲说什么也不想让弟弟再出去打工了。他说他毁了一个女儿,不想再搭上一个儿子。弟弟因此和父亲闹别扭了,后来,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父亲也挡不住时代的潮流,只能同意让弟弟出去打工。

  母亲听说我要去打工,就对父亲说,听说美华又要出门打工了,你去问问,看能不能把雅萍也带出去。

  那天下午,父母亲带着我去了邻村,我再一次见到了美华姐。美华姐原来和我是一个村的,后来她嫁到了邻村。九一年,美华姐就进致丽厂打工了,后来生了小孩回家休息了一年。

  美华姐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又叫她的男人倒水。她的儿子那时刚满一岁。已经会走了,绕着她的腿在两腿间钻来钻去,嘴里已开始“妈妈妈妈”地学说话。

  母亲问美华姐,说你这就要去楚州么?

  美华姐说,要去了。

  母亲说,舍得下?

  美华姐苦笑了一下,说,舍不下……也得舍。

  母亲又说,把我们家雅萍带去吧。

  美华姐看了我一眼,说,这么瘦!

  我说,瘦了厂里不要吗?

  美华姐说,那倒不是。

  我说,我还以为瘦了厂里不要呢。

  父亲说,又不是卖猪,还论个肥瘦。

  大家就都笑了起来。

  美华姐说,厂里很苦,你这么瘦,怕是吃不消。

  我说,再苦也是当工人,比当农民好。

  美华姐说,一天十二小时上班。

  我说,总没割谷栽秧累。

  美华姐说,那倒是,给小猫小兔做眼睛呀什么的。活不重,就是时间太长。

  我怕美华姐不带我去,说,时间长点不怕,我能坐。

  父亲说,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美华姐说,连加班费,三百来块吧。

  父亲的脸上有了笑。父亲说,一千斤谷子。

  我终于如愿以偿了。我跟随着美华姐,离开了四川忠县的老家,来到了楚州。也许是美华姐带我出去的缘故,她总觉得,她是受了我父母之托的,有这个责任照顾我。来到厂里的第一天,她去求了厂里一个做到了拉长的老乡,老乡又去求了厂里的大陆方面的管工,给管工送了一条烟,于是,我就成了玩具厂的一名女工,每天坐在流水线上,开始了我的另外的一种人生。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当我们费尽心机去争取到的,并不是一个幸福的未来,而是一生的痛苦。

  美华姐对我很好,进厂后,她带我去镇上买回了必要的生活用品,还买回了一个印有竹子的布帘。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窗帘之外,还有床帘。美华姐帮我把床帘挂好,轻轻抚着我的脸说,拉上床帘,就是你的世界了。

  在和美华姐一起去买床帘的时候,经过了一家小书摊。我站在那里翻了一会儿书。美华姐看出了我想买书,说,厂里加班很紧,买了也没有时间看。再说了,你刚出门,要三个月才能拿到工资呢,钱要省着点花,想看书,等发工资了再买吧。

  美华姐这样一说,我就没有买书。可是我的心还在书上。我是喜欢看书的。初中的时候,我写作文就很好,总是被老师当范文来念。你肯定想不到,那时我最喜欢看的是琼瑶的书。不说书了,说美华姐。美华姐帮我挑好了凉席、冲凉用的塑料桶,我还记得是一个绿色的桶、还有五个衣架,一袋洗衣粉。美华姐说,出门在外,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说美华姐你放心,初中三年,我就是住在学校的,我习惯这种集体生活。

  在我们这个宿舍里,一共有六个女工,美华姐年龄最大,也只有她一个人是结婚当了妈妈的,我们都叫她美华姐。有了什么心事,也都愿意找她说。可是她有了心事,却不大对我们说。其实她不说,我们也看得出来,她的心事,全都是在儿子的身上。儿子才满一岁就丢在了家里,怎么能不想呢。每天晚上下班,大家都累得散了架,冲完凉就过十二点了,美华姐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会拿出儿子的照片来看,呆呆地看。美华姐最大的乐趣,是同我们谈她的儿子,谈儿子成长中的一点一滴。谈到儿子时,美华姐的眼里就闪烁着别样的光辉。我一直记得美华姐谈到儿子时眼中的那种光彩。我想,这就是伟大的母爱吧。不过这种光辉都是短暂的,因为每次在谈完儿子的那些成长趣事后,她都会说,不知儿子现在怎么样了,可能都会说话了吧。这样说时,美华姐眼里幸福的光辉就黯淡了下来,像一盏灯在风中摇晃。这样的时候,我们就会说一些高兴的话来逗美华姐开心。

  后来,美华姐开始给家里写信。美华姐没有上过什么学,只读到小学毕业吧,她写信的时候,很多字都不会写,这时就问我。美华姐写信让她的男人给儿子再照一张照片寄给她。信写好之后,却一直找不到时间去寄。厂里加班加得是太紧了,那一段时间,我们厂里一直在赶货,那批单要在圣诞节之前送到欧洲,我们生产的,是欧洲孩子们圣诞节的礼物。中午吃饭只有一个小时,晚上吃饭也只有一个小时。排队打饭有时都要二十分钟,吃完饭哪里还有时间?美华姐的信一直没有寄出去,她想起了还有什么话要交待,就在信的后面再加上几句。想起来了,又加上几句。后来她的那封信越加越长,居然写了有十页纸。美华姐说,再不能写了,再写要贴两张邮票了。可是想起了什么话,她还是往后面加。

  美华姐那封信,后来没能寄出去。九三年的那个下午,八十七位姐妹的生活,就那么突然终止了。不单是美华姐的信没寄出去,豆芽菜的信也没有寄出去。本来,美华姐是和豆芽菜约好了,在出粮那天一起去邮局的。

  3.豆芽菜

  十几年过去了,您还记得我们这些姐妹,这是我愿意接受您的采访,也愿意和您说这么多话的原因。我真的不想回忆这些往事,每一次的回忆,都是把刚刚开始结痂的伤口又撕开一次。

  对,豆芽菜也是一个姐妹的名字。

  回想起来,豆芽菜还真是一个美女。那年,她也就是十七八岁吧。我只记得,我进厂没多久,有一天晚上,豆芽菜说她要请客,说是她要过生日。她请了我们宿舍里所有的姐妹,一起在离厂不远的四川餐馆吃饭。那天晚上,豆芽菜特别疯,她喝了不少啤酒。那一餐饭好像吃掉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她一点都不心痛,倒把美华姐心痛得要死。美华姐不停地提醒她,阻止她,说够了,可她却还要点菜,还要加酒。她特别兴奋,话也比平时多。她说他们一家人都能喝酒,她哥哥的酒量最大。

  说到哥哥,豆芽菜更加的兴奋,她说她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最帅的哥哥。

  豆芽菜说,我哥哥就要大学毕业了。我哥哥大学毕业了会来这里看我,也会把我接出厂的。到时让你们见见我哥哥,你们这些小妖精,见了我哥哥肯定会爱上他。不过你们爱也是白爱,我哥哥是不会爱上你们的,我哥哥爱的是我……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嫁给我哥哥……我哥哥有多高你们知道吗?一米八零……我一米六三,我还有得长,我今年才十七岁(她当时说的是十七岁还是十八岁?我记不真切了。)出厂之后,我就要去学模特。

  豆芽菜说着站起来,学着模特扭了几步,她还真的走得很像。看得出来,她是下过一些功夫的。那个晚上,我正式融入了我们宿舍这个小群体之中。开始和她们无话不说。那之前,我和她们还没有说过什么话,和豆芽菜更加没有说过什么话,只是觉得,她是一个满脑子奇怪想法的女孩子。她爱照镜子,爱穿好看的衣服,也很自信。在当时,刚出门的我,觉得她不是一个本分的女孩子,那种超出自身条件的自信,让我觉得,她这样的人不太适合做朋友,加上刚出门,我对这个陌生的城市一下子还没有适应过来,外面的生活,与我想象中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活。自从进了致丽厂,那间小小的厂房,就是我的天地,从车间到宿舍,再从宿舍到车间,就是我生活的全部。都说楚州是一个美丽的城市,可是我无法感受到这个城市的美丽。听说我们厂离海很近,可是没有见过大海。我梦想着,有一天休息,我能去看海。

  对,您说得没错。说起来,那时我也是个满脑子梦想的女孩。回想起来,我们那些姐妹,个个都有着自己的梦想,我们正是做梦的年龄,没有梦想才奇怪,只是加班加点的打工生活,把我们的梦想压缩到了内心深处,我们的梦想只能成为一个梦想。可是豆芽菜不是这样的,她一天到晚爱对姐妹们说她的梦想,她坚信,等她的哥哥大学毕业了,她的梦想就会实现了。

  豆芽菜的本名叫黄婷婷,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往人群里一站,还真有点亭亭玉立的意思。加之她又瘦,穿小号的工衣吧,太短了,穿上大号的工衣,胸前却空空荡荡的,像男孩子一样,没有一点起伏曲折。她因此而有了一个外号叫黄豆芽,开始大家都叫她黄豆芽,后来大约觉得她充其量也只是一根更瘦的绿豆芽,就把这个黄字省掉,叫她豆芽,也不知怎么回事,叫着叫着,又成了豆芽菜。后来,大家都叫她豆芽菜,这样叫她也不生气,那时我们大家好像都有外号,叫着外号显得亲切。

  豆芽菜也有她的忧郁,她总是说,厂里的伙食太差,加班时间太长。她一直是想重新找一间厂的,可是又不敢乱跳,怕出了厂又找不到工作,那就麻烦了。她说再在致丽厂做两年,她就毁了,就不会再长高了。她说她进致丽厂的时候是一米六三,一年过去了还是一米六三。她还为胸部发愁。她说做模特,胸不能太大,可是也不能太小,她的胸部确实太平,都成太平公主了。有一次,睡觉的时候,她突然问美华姐,她说,美华姐,你的胸怎么长得这么大。美华姐说,傻孩子,我生过小孩了,小孩要吃奶,就大了。这时花妖刚冲完凉出来。我们宿舍里,花妖的胸最大。豆芽菜看着花妖的胸,眼珠子都掉出来了。豆芽菜居然忍不住摸了一把,吓得正在晾衣服的花妖尖叫了起来。尖叫的花妖看清摸她的是豆芽菜,把湿的手在睡衣背后擦了两把,举着双手,做出要掐的样子就朝豆芽菜逼过去,然后把尖叫着的豆芽菜推倒在床上。花妖也摸了一把豆芽菜的胸,又去挠她的痒痒。

  花妖说,小妖精,死豆芽,还敢乱摸不?

  豆芽菜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花妖说,喊姐姐。

  豆芽菜说,姐姐,好姐姐。

  说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

  花妖放开了豆芽菜,可是刚刚从床上站起来的豆芽菜又摸了一把花妖的胸。花妖说你这个死家伙,这次要好好收拾你。豆芽菜就躲到美华姐的身后,喊,美华姐,救命呀。美华姐手里还拿着她儿子的照片呢,笑眯眯地看着豆芽菜,说,谁叫你疯的,我才不帮你呢。

  熄灯的铃声就响了。大家不敢再吵,要是再吵,被保安抓住了是要罚款的。可是大家的情绪刚刚兴奋起来。豆芽菜还在羡慕地说,花妖姐,你的胸是怎么长的?

  睡在豆芽菜对面床上的棉花说,豆芽菜,告诉你一个办法,想要胸大,就谈个男朋友,让他多摸摸就大了。

  豆芽菜说,花妖姐,你是不是男朋友摸大的呀?

  花妖说,死疯丫头,累了一天,都要散架了,还有力气疯!花妖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豆芽菜也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宿舍里就响起了一片轻轻的呼噜声,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起来。

  4.花妖

  花妖其实一点也不妖。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幺字,叫花幺妹,幺在我们那里是小的意思。花妖在家里也是最小。我们都叫她花妖,她也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很妩媚。

  花妖长得很好看。什么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显得洋气,连厂里那种灰工衣,穿上也显得与众不同。因为长得好看,加上性格比较外向,厂里有好几个男工都喜欢她。还是林刚胆子大一些,先向花妖发动了爱情攻势。出粮那天,厂里会放半天假,而这半天,花妖肯定会收到林刚的邀请。要么是去看电影,要么是去逛街。她从来都不拒绝,可是她从来都不单独去赴约,要么她会带上豆芽菜,要么会带上我,有时还会带上豆芽菜和我。这样,她既没有让林刚觉得没面子,又很好地掌握了分寸。

  花妖爱对林刚说,你看我的这两个小妹妹,豆芽菜和林子,个个水灵灵的,你看上了哪个,悄悄对我说一声,我给你们牵红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不管你好上了谁,都不要忘记了我这个大媒人。按我们家乡的规矩,给姐姐买一双皮鞋穿说行了。

  林刚脸红红的。林刚那一年也就是二十来岁吧,比花妖还小了两岁。花妖总让林刚叫她姐姐,她也一直以姐姐自居。她知道林刚的心思,可是她故意装着不知道。

  有一次,花妖开玩笑说,林刚,你觉得林子怎么样,你们俩都姓林,组成一家人,可以开林场了。

  我不知道林刚的心里怎么想,不怕您笑话,花妖这样开玩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很慌乱的,心一下子就乱了,乱得头晕,乱得没有了方向感,乱得不会说话了,只会红着脸傻笑。不单是乱,还有一些甜甜的,涩涩的,真是五味杂陈。我开始盼着林刚来约花妖,林刚来约花妖的时候,我就能和林刚在一起说几句话了。我想花妖是看出我的心思了,林刚不在的时候,她对我说,林子,你对姐说老实话,是不是喜欢上林刚了。

  我说,姐,你别乱说,人家林刚喜欢的是你。

  花妖说,你别装糊涂,我问的是你。

  我说,喜欢又有什么用。

  花妖说,那就是喜欢了。行了,姐姐来给你们牵线。

  当时我的心跳就加快了,心里像揣了一只动物,一个劲地想往外钻,摁也摁不住。那真是一种美妙的感觉。那些日子,我有了一份期待。我一直期待着花妖给我牵线,然而,花妖说完那句话之后,仿佛就忘记了一样,我也不好意思去提醒她,更不好意思去催她。再后来,加班就一天比一天紧了,出粮的那天也不放假了。我们在厂里和林刚天天见面,可是说话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我不知道花妖有没有对林刚提过我们的事,也不知道花妖对林刚说了什么,总之,林刚开始避着花妖了,中午吃饭时,原来林刚总是会端着饭碗坐到我们这边来,后来也不了。他好像也有点害怕我,看见我时,目光里有了一些躲躲闪闪的东西。当然,这都是后来的事。当时,花妖姐说她要给我和林刚牵线的时候,花妖说,傻妹子,我是有男朋友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花妖有男朋友。在那之前,花妖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她有男朋友的事。

  我说,花妖姐,从来没听说过你有男朋友呢?你男朋友是干嘛的?长得很帅吧?他在外面打工还是在家里?

  面对我一连串的问题,花妖选择了沉默。直到有一天,我们厂里的工人一起罢工,大家都呆在宿舍里不上班。我再一次问起花妖这些问题时,花妖才说了一些她男朋友的事。她说她男朋友和她是一个乡的,那个男孩很上进,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还会写文章。他先是在村小学里当老师,当老师之余写了些小文章在县报上发表了,乡里一个领导很赏识他,把他弄到乡政府当文书。花妖的家就住在乡政府隔壁,花妖家的稻子就在乡政府门口的水泥地上打。这样,她自然就和他熟识了。

  可是男孩在乡政府呆了一年多,说乡政府呆下去没有前途,再呆也只是一个临时工。后来就来闯楚州了。花妖说她来楚州,就是为了和男友离得近一些。

  我们问花妖,怎么没有看见你男朋友来过呢?他在哪里打工?他这么有才华,一定能找一份好工作的。

  花妖沉默了。过了很久,就在我们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都失去了耐心的时候,她突然说,他就在楚州。花妖说,他在……坐牢。

  花妖的话一出口,我们都呆了。花妖说,她在坐牢。花妖说,他出来找工作,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手上的钱也用得差不多了。那天,他和两个在找工途中结识的朋友,把手中所有的钱都凑在了一起,凑了三十多块钱,他们买了几瓶酒,弄了一些花生,把手中的最后一点钱都花光了。他们都喝醉了,然后,他们说好了,一起走到海边上,让海水把他们漂走。他们在走向大海的路上,看见了一对恋爱的男女,于是他们改变了主意,他们不想死了,把那对男女围住,让他们把手中的钱交出来。他们抢了一百二十块钱,继续往海边走,还没有走到海边,就被抓了。他被判了八年。要到二零零一年才能放出来。

  花妖说她就是得知男友坐牢了,才决定来楚州打工的。她说她只想离男友近一点,她想让男友知道,她就在铁窗外面等着他出来。

  我们没有想到,花妖有过这样的过去。

  我问花妖有没有对林刚说过这些。花妖没有回答我。花妖只是说,她给她男朋友写信了,要他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她还说,下次出粮,她会去监狱看他。

  如果不是暴发了那次罢工,花妖也许会完成她的心愿,去看一眼男朋友。可是那次罢工失败之后,老板决定加强管理,不仅把厂里的窗户都钉上了,还在车间门口装了一道铁门,又规定了,下班时也不准随便出厂。

  我们像坐牢一样,失去了自由。

  5.罢工

  是的,罢工。

  我记得是在十月份,就是火灾发生的前一个月,厂里又发生了罢工。对,是又发生了一次罢工,这是我到厂里之后的第一次罢工,可是我听美华姐说,原来厂里也发生过多次罢工。

  我记得,十月一日国庆节,厂里也没有放假。出粮那天,厂里也没有放假。我们已连续有几个月没有休息了。每天加班的时间还在延长。听说这批货一定要赶在十二月之前出货。我们生产的这些玩具,是欧洲孩子们圣诞节的礼物。一定要在圣诞节之前交货的。那时的加班加点简直无法形容,加上厂里的伙食实在是太差了。在连续加班三天之后,豆芽菜终于没能坚持住,晕倒在工位上。豆芽菜的晕倒,成了那次罢工的导火索。

  当时,我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围在豆芽菜身边没了主见,有的只会尖叫,有的只会流泪。美华姐和花妖,手忙脚乱地在那里抢救她,却也不知道怎么救。有人说要掐人中,她们就去掐人中。有人说要喂点热水给她喝,就有人去找热水。车间里乱成了一锅粥。

  管理人员来了。管理员板着脸,大声叫着,吵什么?吵什么?不想做了?

  豆芽菜晕倒了。我们说。

  女工们让开了一条路。管理人员走过去,拿手指在豆芽菜的鼻孔外探了探,板着脸说,又没有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你,你们两人,把她抬到宿舍里去。你们……回到工位上做货。

  您也在工厂里打过工的,知道,这样的厂子,在当时是见怪不怪的,那时《劳动法》也还没有颁布。什么?您是说,现在有的地方,《劳动法》还是一纸空文,这也是的,《劳动法》保护的是劳工的权益,劳工的权益和资本家的权益很多时候是不可调和的。

  您没有打断我,好,我接着说:

  厂里经常会有人晕倒。管工也就见怪不怪了。晕倒了大不了抬到外面去打一支吊针,然后休息两天继续上班。打针的钱?当然是要自己出,而且休息期间没有工资。那段时间,为了不让自己垮下去,很多姐妹都买了补品来补身体,可是那些东西吃了也补不上来。

  大家又回到工位上。我没有了心思做事,我不知道豆芽菜怎么样了。美华姐抬着豆芽菜去了宿舍,也不知怎么样了。我心里很乱。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我梦想的外面的世界?我有了想逃的念头。我想回家,想妈妈,想爸爸。想吃妈妈做的饭菜。可是当时,我更想的是吃上一顿肉,然后好好睡上一觉。我的头也开始发晕,里面像有无数的虫子在叫,就像是夏天的夜晚,无数的虫子,不停地鸣叫。我看见一只萤火虫儿在飞,一群萤火虫儿在飞。不行,不行,不能倒下去,我对自己说,林雅萍,你一定要坚持住。我这样提醒自己,我把手拿进嘴里咬了一口,感觉自己是清醒了一些。我终于是坚持到了下班。

  豆芽菜没事了。她睡在床上,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豆芽菜还在睡。晕倒之后,美华姐她们把她弄到厂外面的一间小诊所,打了一支吊针,她就一直在睡。我当时真的有点羡慕豆芽菜,要是我也能晕倒一次,换来这美美的一觉,那也是值得的。可是,这也是不可能的事,第二遍上班铃声又催魂一样尖叫起来。姐妹们开始拖着疲惫的双腿往车间里走。一定要在七点三十分之前打卡,否则算迟到,一个月迟到三次,就算旷工一次。旷工一次扣一百块。我和美华姐,还有花妖一块儿,我们走到车间大门口时,发现大门口围了很多人。

  原来不知是谁在车间门口贴了一张纸,纸上写得很简单,说,太累了,我们要休息,我们今天罢工,都不上班,上班的是王八蛋,全家死光光。

  大家围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就都回宿舍睡觉。

  这就是我们的罢工。我们这一觉睡得也不踏实,到了中午时,我们去食堂吃饭,才发现,食堂没有做饭。我们罢工,老板就让食堂停了伙食。我们想去厂外面吃,可是厂门紧锁着。大家就翻过了那道铁门去外面吃饭,吃完了饭再翻回来。谈判?没有!厂里没有派人出来和我们谈判。我们的罢工,也没有人组织,我们也没有提出一个明确的罢工目标,与其说是罢工,不如说我们是为了争取一天的休息时间。到了晚上,厂里的广播响了。在广播里讲话的是香港的管工,香港管工说,晚上都去加班,不加班的,按旷工处理。

  我从来没有经过这样的事,有些害怕,我问美华姐该怎么办,要不要去上班。美华姐说,看有没有人去上班,有人去我们就去,没人去我们也不去。

  我说,要是不去,会不会真的按旷工处理。

  美华姐说,那还会有假?老板说得出做得到的。

  我们没有谁想到过用什么办法来争取我们自己的权利,我们没有人觉醒。我们差不多怀着相同的心理,都害怕被老板扣钱。我们都认为,老板是大腿,我们是胳膊,虽说老板只有一个,他只有两条大腿,而我们有一百多双胳膊。我们也没有想过去拧过他的大腿。我们更没有想其它更深层次的问题。那天晚上,还是没有人去上班。我们在车间门口转了一圈,又回宿舍休息了。第二天早上,就有工人开始去打卡上班了。因为广播里不停地在播通知,说要是不上班的,就到财务部去领工资。我们都清楚,这所谓的领工资指的是什么,你是别指望真的能领到多少工资的,七扣八扣,差不多就是净身出厂了。

  八点钟,厂里就恢复了生产。我们所谓的罢工,就这样突然开始,又匆忙结束。

  是的,是有些像儿戏,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们也算是争取到了一天的休息,补了一下瞌睡。

  我听美华姐说,厂里经常会这样来一次罢工。工人也习惯了,老板也习惯了。工人不会有什么太高的期待,老板也不会慌张。

  豆芽菜休息了两天,也开始上班了。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6.干姐妹

  这次罢工后,老板把中午和晚上下班的休息时间再一次减短了。那些日子,温暖我们的,是我们这些姐妹间的友谊和对家人的思念。

  美华姐给她的老公写了一封信,她想儿子了,想让老公给儿子再照一张相寄来。信写好了,一直没有时间去寄,于是她每天晚上会拿出信来看一看,想起一些什么话,又加在信的后面。再想起一些话,又加在信的后面。她每次加上那些话后,都会写上日期的。有一次,美华姐看着她的信,笑了。她指着她的信对我们说,你们看我这封信,这肯定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信了。原来她的那封信上面,已留下十几个日期了。美华姐笑着笑着,突然就抱着头哭起来。大家的心情都不好受。

  花妖的一封信,也写了有厚厚的一沓了,她一直没有机会去寄。

  我也给爸爸妈妈,给弟弟写信了。

  可是我们这些人的信,都有一个相同点,开头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就像那首歌里唱的一样,“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我现在楚州挺好的,爸爸妈妈不要太牵挂……”我们对自己的亲人,都报喜不报忧。

  我们都有着自己的梦想。在劳累了一天之后,在熄灯之前,我们都会睡在黑暗中,说一说自己心中的梦。我们都有这样的习惯,喜欢把自己的梦想说出来。比如美华姐就爱说她的儿子,说她要是进了一个好厂,有时间了,一定要把儿子接到楚州来玩玩。花妖说她相信他在里面会好好改造,会减刑,会早一天出来的。她说她一直有一个预感,有一天,她下班了,听见保安喊有人找她,然后她跑向厂门口,就看见他。他对她说,他减刑了,出来了。我也有我的梦想,我梦想着有一天厂里放假,林刚突然朝我走过来,牵着我的手说,林子,我们一起去看海吧。可是我从来没有把我的梦想对她们说。我害怕我的梦想一说出口,就无法实现了。我们宿舍里那时没有住满,八个人的床位,只住了六个人。还有两个,是来自河南的李棉花和李菊花。她们两个是亲姐妹,棉花比菊花大两岁。她们姐妹俩平时不怎么参与我们的聊天,她们有姐妹俩,有什么话有什么事,姐妹俩有个商量,因此和我们的关系就相对冷淡一些。还有一个原因,听说在我还没有进厂之前,李棉花就和花妖吵过架,后来虽说是和好了,关系却还是有些冷淡。她们为了什么事而吵架,我一直不太清楚。在我们说得热闹的时候,她们姐妹俩总是很少说话。但是她们姐妹俩做工很认真,而且手脚特别快,同样的坐一条拉,每个月她们姐妹的工资都要比我多出几十块。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总之在我们宿舍里的姐妹中,我对她们姐妹的印象是深刻的,交往却很少,我们从来没有交心谈过话。也可能,她们比较内向,不爱把自己的内心敞开吧。

  豆芽菜就不一样,豆芽菜总是爱做梦,豆芽菜总是对我们说,到明年就好了,到明年夏天她哥哥就大学毕业了。哥哥大学毕业后,就会接她出去的。

  美华姐说,豆芽菜,你还想当模特么?

  豆芽菜的眼里亮了一下,说,……想。怎么不想,当模特是我的梦想。

  花妖说,豆芽菜,你当了模特,不会忘记我们吧?

  豆芽菜说,怎么会忘记你们呢?我要是当模特了,第一次走台,一定请你们去当特约嘉宾。

  我说,别到时候把我们这些姐妹们忘了哟。

  豆芽菜有些急了,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看豆芽菜着急的样子,美华姐就说,是呀,我们的豆芽菜怎么会忘记我们呢?我们这些人虽说不是姐妹,却比亲姐妹还要亲呢。

  豆芽菜说,要不,我们就结拜成干姐妹吧。

  豆芽菜的提议,得到大家一致响应。于是我们就都报上了自己的出生年月。美华姐最大,是大姐,棉花第二,菊花第三,花妖第四,我和豆芽菜是同年的,我比她大一个月零三天,我排了第五,豆芽菜第六。

  美华姐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干姐妹了,今后遇到什么困难,我们要相互关心。

  花妖说,要不要一起发个誓。

  豆芽菜起哄说,对,我们要立个誓,我,黄婷婷,和五位姐姐结成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美华姐笑着说,你这个死豆芽菜,就你鬼点子多。这些话就不用说了吧。

  豆芽菜说,一定要说,不说就没有劲了。

  花妖也说,是得立个誓。

  美华姐笑着说,那好吧,我们一起立个誓。

  于是,我们一起说,我,某某某,和五位姐妹结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们立完了誓,就真的像是亲姐妹一样的亲了。别看这结拜只是一个形式,有没有走过这形式,还是大不一样的,结拜之前,我们的关系也好,也像亲姐妹一样的亲,但那时心里没有一种为对方好的责任,只是觉得姐姐妹妹们对我好,我也对她们好,可是有了这个承诺,就不一样了,就有了一份责任,一份义务,关心姐妹们,就成了每个人的份内事了。其实当时豆芽菜提出来结成干姐妹,也不是什么独特的创意,我们的厂里有好几伙干姐妹。结成了干姐妹,就有了自己的一个小群体,遇到什么事的时候,团结在一起,力量就大多了。有了这些干姐姐干妹妹,我也感到安全多了,遇到什么事也不那么害怕了,想到在这异乡,我不是独自一人,我有着这么多的姐妹,我就不会慌张了,对前途也看得光明了起来。

  花妖说,我们应该庆贺一下。花妖说,听说这个月底就可以交货了,交完了货,厂里肯定会放一天假,到时我们一起去看海。到时,我们跪在海边再立一次誓。花妖的话,得到了我们一致的赞成。于是,在我们的打工生活中,又多了一个期望,一起去看海。

  是的,我们的这个心愿没有完成。我们没来得及一起去看海,灾难就发生了。

  自从结成干姐妹之后,大家的关系比从前又进了一步,我们吃饭时坐在一桌一起吃,下班上班时,也是走在一起。李棉花李菊花两姐妹,和我们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我相信,眼前是最难的时候,咬牙过了这一关,未来的生活,一定会无限美好。

  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当初的那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真的一语成谶。只有我,没能遵守自己的誓言,我苟活了下来。然而,我觉得,上天对我也进行了惩罚,让我在痛苦中生不如死。我害怕无边的黑夜,黑夜来到了,我就会陷入噩梦之中。我也害怕光明的白天,白天到了,我的灵魂与痛苦无处可逃。

  7.父亲

  您是见过我的父亲的,您觉得,我的父亲是个怎么样的老人?和别的农民不一样?您说得对,我一直觉得,我的父亲是天底下最伟大的父亲。可是,有时候,我又害怕我的父亲。您一定听他老人家说过了,对,父亲又在为我张罗婚事。我理解父亲的想法,可是,也许是我的心性太高了吧。

  我最怕父亲对我说,我老了,我累了。

  每当这时,我就不知如何是好。

  我一直为我有这样一个父亲而自豪。我父亲,一个识文断字的农民,他这一辈子,似乎从来就没有对生活失去过希望。他是个了不起的父亲,有着中国农民特有的淳朴与坚韧,又有着普通农民所没有的智慧与见识。

  您知道吗?在九三年,我的父亲在接到火灾的消息时,他没有流泪;父亲到楚州,看到火灾现场时,他没有流泪。我听说,父亲在手术室外等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流泪。甚至,当父亲看见我,他心爱的女儿,从此失去了一条腿,而且毁了容颜之后,父亲也没有流泪。可是父亲在赔偿协议书上签上他的名字时,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嚎啕大哭。那是我父亲最后的一次失声痛哭,从此之后,我的父亲,就再也没有流过泪,哪怕一滴泪。母亲疯了,父亲没有哭。我离婚时,父亲没有哭。父亲总是对我说,孩子,没有过不了的坎。咬咬牙,就过去了。

  我知道,我是父亲最大的一块心病,我的未来,成了父亲心里最深的痛。

  前不久,父亲又对我说,孩子,你就别心性太高了。找个男人,只要他对你好,就成。我和你妈总是要走的,可是你没有一个好的归宿,我怎么能安心地走呀。

  自从我出院回家之后,父亲就一直为我婚事操心。张华其实就是父亲操心的结果。对,张华,你听我父亲说起过。父亲对我气走了张华很不满。可是您知道吗?张华是个不错的男人。他对我好,我也爱他。和他结婚一起生活的那两年,是我受伤之后最幸福的两年。可是,我一直陷在噩梦中,每天晚上,我都会从噩梦中惊醒,醒过我就拿张华发脾气。我甚至会拿很恶毒的话来伤害张华,有一次我对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娶我这个残废,你看中的,其实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那一笔钱。

  什么钱?这个我父亲没有对您说吧。父亲是个要强的人,这样的事,他不会对外人说的。

  张华也承认,他娶我,是因为那笔钱。那时,他们的家庭需要那笔钱。可是和我结婚后,张华对我是不错的,虽说我知道,他的心里很苦,我不该无情地撕开张华内心的伤口,我也撕下了一个对我好的男人的尊严。我知道我这样是不对的,可是我忍不住这样做。

  是我让张华失望了。

  其实我和张华结婚,本来就是个错误。张华长得很不错,人品又好,他没有理由要找我这样一个又丑又残的女人结婚。可是那时,他家里正遇上无法挺过去的灾难,一次山洪,把他的家毁了。我父亲找到张华的父母,说他可以帮他们家度过难关,但是父亲提出了他的条件,那就是,张华和我的婚事。父亲后来对我说,他一直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为了自己的女儿,做什么事都是可以的。再说了,父亲说,我用我女儿一生的痛苦换来的这笔钱,再去换回女儿的一点点幸福,有什么不对?我父亲的这话,说得很朴素,也很深刻。父亲说的这笔钱,指的是我受伤之后得到的赔偿,一共是一万八千块。在当时,在农村,这也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张华的父母开始是不同意的,可是张华同意了。

  这是我的第一次婚姻。也是张华生命中最脆弱的伤口,可是我却一次次撕开了他的伤口。我不想把自己说得多么高尚,我也舍不得张华,但是每次从噩梦中醒来,看着张华俊美的脸,我就觉得自己太自私了,觉得我配不上张华,我的幸福,其实是建立在张华痛苦之上的。

  和张华离婚,让父亲舒展了两年的眉头,重新又锁紧了。母亲在父亲的精心护理下,慢慢地清醒了不少。可是我的终身大事,却把我的父亲压得喘不过气来。从那之后,父亲又开始为我张罗着婚事了,父亲没有再走从前的老路,一是他的手中再也拿不出那么一笔钱了,二是,他从我的第一次婚姻失败中汲取了教训,他想为我张罗一门般配的婚姻。

  一次又一次,父亲总是劝我去相亲。我害怕相亲。

  我不愿意在别人的面前展览我的伤口。每一次相亲,都会把我的伤口重新撕开一次。我想我是太自私了,当年张华为了自己的家庭,可以拿自己的婚姻作牺牲,我为什么不能为父母亲牺牲一点呢。父亲总是劝我,心性别太高了,要面对现实。

  现实。是的。可是现实是什么呢?现实是我是个残废,还毁了容。可是,您这些天和我的交谈,也应该看出来了,我的心灵是高贵的。谢谢您的夸奖,是的,我是一个异类。这是苦难给我带来的恩赐。

  出院之后,我就做不了什么事。可是一个人坐在家里的日子,太枯燥,太乏味。那时,我陷在往事中不能自拔,我曾经几次动过自杀的念头,也曾经有两次付诸了行动,可是我都没有死成。死不成,我想,那就活下去。父亲开始想办法,父亲认为我之所以想要去死,是因为太孤独了,可是父亲要去做农活,要挣钱养活一家人,他不可能陪在我身边,于是,我的父亲,这个了不起的农民,他想到了书,他知道我喜欢看书,他开始找一些书给我看。我迷上了书。这些年来,我看了太多的书,父亲总是想办法给我弄一些书,在外打工的弟弟,也会隔一段时间就给我寄一些书回来。可是,你知道的,“人生忧患识字始”,书读得越多,我的痛苦越深。我的父亲可能是感觉到了这一点。有一天,父亲曾对我说,闺女,爸不该让你看这么多的书,是爸害了你。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书让我伤残的心灵变得高贵了。读了太多书的我,无法接受父亲给我介绍的那些人,我在生存的需求之外,又多了一份精神的、灵魂的需求。

  父亲其实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他的女儿,往后的日子,怕是只能独身了。可是父亲不甘心,他一直努力着。

  我记得前不久,我躲在床上看书,就是这本书,对,《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是我列出书目,让弟弟给我寄回来的……我当时正在看书,父亲坐在床头,说,孩子,心性别太高了。明天还是和他见一见吧。人家不挑咱们就是好的了。

  我点了点头。我倒是不在意这个男人是否四肢健全,但他必得有一个健全的大脑,有一颗健全的心。

  第二天,那个男人来了。那个男人来之前,父亲告诉了我,那个男人比我大了十岁,有三个孩子,妻子去世了。男人不傻,勤快,家境还过得去。这些我都不在意。

  父亲给那个男人倒茶。然后,让那个男人和我说话。我只是看了那个男人的眼睛一眼,就知道,我们是无法进行心灵上的沟通的,如果我嫁给了他,他一辈子都不会走进我的内心深处,哪怕只是一分钟,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没有我渴望的那种东西。那是什么东西?我也说不清,是爱情?是关怀?是信任?还是……理解?没有,那个男人眼里的我,大约只有一个概念,那就是一个女人。

  那个男人走了。听说,那个男人是同意了,对我还是满意的。虽说大火在我的脖子上和胳膊上,手上留下了不灭的伤痕,虽说大火夺去了我的一条腿,可是我毕竟还不到三十岁,这些年来,我足不出户,日不晒雨不淋,我的脸上还有着一些青春的影子,这一切,我都从那个男人的眼神中看到了。

  那个男人走后,父亲问我怎么样?父亲盯着我。我知道父亲很紧张。

  我无法再次对我的父亲摇头。我不能再一次伤害父亲,不能再给他打击。可是,我也无法点下我的头,这不是点头,是向命运低头,低下我高贵的头。我就这样呆在了那里。我看见父亲的脸上渐渐爬满了失望。父亲不安地搓动着的手,也渐渐地停下来了。

  我觉得我真是太残忍了,我不忍心看着父亲这样,于是我安慰父亲说,爸,你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父亲听我说再想想,知道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于是神情又轻松了一些。他对媒人说,明天等消息。送走了媒人,父亲没有再对我进行任何的说教。

  8.萤火虫

  您也觉得,我和那个男人不合适?

  在和我聊天之后?呵呵,在聊天之前,您一定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挑三拣四的,简直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是不是?您是懂我的,这也是我接受您的采访的原因。我不喜欢有些记者,他们来采访我时,眼里流露出来的,只有同情,我不需要这种同情,我需要的是理解,是尊重。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有睡着。我的脑子里一直来回晃动着两双眼睛,一双是我父亲的眼睛,还有一双,是那个男人的眼睛。当父亲的眼睛在我脑海里晃动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嫁人吧林雅萍,你出嫁了,父亲也了却一桩心病。可是很快,另外的一双眼又晃到了我面前。不!不!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嫁给这双眼睛的主人,我无法和这个人共度我的余生,我无法想象,在午夜,当我从噩梦中醒来时,我身边躺着这样一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打着响亮的呼噜。我认为,这个男人会打响亮的呼噜。可是,父亲的眼睛又晃到了我眼前,父亲的眼里,流动着父亲深深的爱和被生活磨砺得失去了棱角的卑微。

  您一定还记得,五天前,您第一次和我父亲的谈话吧。我知道,您当时一定很瞧不起我的父亲,因为我看见你激动了。是的,您当时问我父亲,怎么看待十三年前的那次灾难。我的父亲说,还是要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党和政府对我们的关心,给了一笔赔偿金。我父亲还说,这事也怪不了那位老板,老板也受到了很大的损失,厂子也破产了,还坐了牢。

  您当时激动得站了起来,您挥动着手,大声说,可是,您知道吗?那位老板,他完全可以赔你们钱的,他有这个赔偿能力,他为了逃避责任,选择了破产。他只坐了两年牢,就出来了。现在又开起了厂。

  您当时的反应,可把我父亲吓坏了。我看见,那一瞬间,我父亲手足无措。希望您能原谅我父亲,这些年来,我父亲习惯了歌颂,习惯了在上面来的人面前言不由衷。对,上面来的人,镇里,县里,州里,省里,北京,还有国外来的人,在我们乡下人眼里,你们都是上面来的人。面对你们,我们这里的父老乡亲,都习惯了用一种谦卑的语气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其实我父亲从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还在读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县里的电视台来我们村采访,那是关于我们村一条公路的修建,恰好问到了父亲。我父亲没有像其他农民那样说一大堆感谢政府的话,接过话筒,我父亲就说,老子要骂娘。接着我父亲就骂开了。说村里的人,镇里的干部吃了修路款,花了这么多钱,却修了一条破路。天真的父亲当时以为,他的那些直言,会在电视里播出来,会引起上面人的注意,结果,新闻当然是没有播出来,后来还穿了不少小鞋。

  您也不用自责,您当时的激愤,除了说明您对我们农民不了解之外,还证明了您的正直。我记得,您当时指着我的父亲大声说,可是您想过没有,你的女儿终身的幸福,难道只值那一万八千块钱吗?

  我的父亲,脸上的表情是呆滞的。父亲没有辩解,只是不停地说,感谢党,感谢政府。改革开放好啊,没有改革开放,我们哪里能过上今天的幸福生活?

  您又说,可是,你的女儿,却要忍受终身的痛苦。

  我父亲说,这都是那个外国人坏。父亲说的那个外国人,就是玩具厂的委托生产商。我们当时生产的玩具,都会打上那家外国公司的品牌运往国外。

  您当时低声说了一句话,我的父亲没有听清,可是我是听清了的。您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想对您说,您错了,您只看到了我父亲在你们面前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却没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没有去想到,像我父亲,这样一个诚实的农民,为什么学会了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您不知道,我的父亲,他这样说时,内心里其实有着多少的委屈。

  说了这么多,我还是觉得,我迟迟不出嫁,对于父亲来说,真是太残忍了。

  昨天晚上,我又是一夜没有睡着。这些天来,你的采访,让我的记忆重新又复活了。那些温情的过去,还有那些苦难的过去。都活了过来。

  那场大火之后,香港有个乐队,叫噪音公社的,写了一首歌,就是唱我们那场大火的,叫《再见萤火虫》。我喜欢萤火虫,到了晚上,她们是我最好的伙伴。

  昨夜,萤火虫儿又飞进了我的窗口。一只萤火虫儿。她在我的房间里来回地飞。她发着微微的光。在萤火虫儿的微光里,看见了林刚的身影。林刚,如果没有林刚,现在,化成萤火虫儿的该是我,而活着的,应该是他。

  如果说,在我近三十年的生命中,为哪个男人真正动过心的话,那只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我父亲,我爱我的父亲,我尊敬他,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理解父亲,越来越觉得,父亲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另外一个男人就是林刚。而张华,我们始终都没能走进对方的心里。

  我愿意谈谈林刚。

  花妖找林刚谈过了。她对林刚说了她的男友,她还对林刚说起了我。她在我和林刚之间牵线了。然而林刚却对花妖说,他只是把我当成妹妹,他说他喜欢的不是我这种类型的女孩。您知道,花妖把林刚的话转达给我时,我心里是一种什么感觉?失恋的感觉。我甚至有了离开致丽厂的想法,我无法天天面对林刚,看见他,我的心就会乱。然而,我也知道,出厂是不明智的选择,在当时的情况下,刚来南方不久的我,其实是别无选择的,我只有选择呆在厂里。我后面的生活,开始过得失魂落魄。

  林刚肯定是看出了我的失魂落魄,他终于找了个机会单独和我说话了。那时,我拉位上的电机坏了,作为机修的林刚,过来给我修机器。

  林刚一过来,我就紧张得不行,我几乎都不会说话了,我的手心里开始一个劲地往外冒汗,我的腿直发软,我有一种晕眩的感觉,站不稳也坐不稳。

  林刚问我,机器怎么啦?

  我呆呆地,没有回答林刚的话。

  林刚又说,你怎么啦?你在出虚汗。你要注意身体,平时注意买点补品吃。

  林刚说着,开始试电机,他很快就找出了机器的问题,开始很熟练地修理起来。他的样子简直太帅了,他修理机器时的每一个动作,扳手和电笔在他手中灵活转动的样子,都那么的让人着迷。林刚也许是感觉到了我一直在看着他,他也有些不自在了。他一直埋着头在修机器。他很快就修好了,这让我很失望,我希望机器慢一点修好。林刚修好了机器,抬起头,我们的目光就相撞了。林刚的目光躲过了一边。我知道,林刚慌张了,他慌张了,说明他的心里是有我的,不然他用不着慌张。然而,又有人在喊,机修,机修,我的机器出问题了。林刚于是匆匆离去了。这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从那天起,我就天天盼着机器坏。我们厂里的电机总是出问题。车间里不停地会响起喊机修的声音,然而,我的这台该死的机器,不想让它坏时经常坏,想叫它坏时,它偏偏不坏了。有时我甚至想,干脆,想办法把机器弄出一点小故障来,然而这样的想法只是想想,谁也不会真的去这样做,谁也不敢真的这样去做。

  后来,我的机器终于又坏了一次。当我兴奋地喊出机修两个字时,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我都没有力气再喊第二声机修了。机修过来了,过来的却不是林刚,而是马师傅。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就这样又错过了。接下来,就到了十一月十九日,灾难就发生了。

  9.十一月十九日

  十一月十九日中午,花妖收到了她的男朋友的来信,男朋友在来信中说,他在监狱里因表现良好而减刑两年。花妖那天显得格外高兴,脸上总是浮着止不住的笑。还没有等我们问,她先忍不住对我们说了。

  她说,他来信了。

  我们都很高兴,我们知道,花妖一直在等他的来信。

  美华姐说,信上怎么说?

  花妖说,减刑两年,如果表现好,还可以再减刑。

  花妖说,他说了,争取在一九九七年能在外面相见。

  一九九七,这是花妖憧憬的幸福的日子。

  豆芽菜说,一九九七年,香港就回归了,到时,我看那个死香港佬还神气不。

  豆芽菜说的那个死香港佬,指的就是我们的老板。那时,在我们这些打工妹朴素的心愿里,对于一九九七年,都有着自己的期待。一九九七年,对于很多人来说,是香港回归的日子,可是对于花妖来说,是她和男友的一个约会。而对于豆芽菜来说,她有着更为美好的愿望。豆芽菜说,她要在一九九七年成为一个真正的模特。说到模特两个字时,豆芽菜眼里就开始闪烁着动人的光辉。那天上午,我们居然都谈到了一九九七,谈起了自己的梦想。美华姐梦想中的一九九七,就是一家人团聚,当然,是在楚州。在外面租一间房,一家人在一起。美华姐这样说。豆芽菜就笑美华姐,说她是胸无大志。美华姐笑眯眯地说,姐老啦,哪里还能和你们小姑娘比,有那么多的梦想。在一九九七年,我们一家人能团聚,我做梦都会笑醒。

  花妖说,棉花姐菊花姐,你们的九七梦想是什么?

  棉花说,哪里有那么多的梦想?

  花妖说,怎么能没有梦想呢?人没有梦想怎么活?

  棉花想了想,说,要真说梦想,我希望九七年的时候,我不在致丽厂打工了,进了一间好厂,每个月的工资能拿到一千块,每天加班不用太长,一天最多加三个小时,如果一个月能休息两天就更好了。

  棉花的想法最朴素,她的想法其实也是我心中的渴望。她所描绘的好厂,其实就是我们理想中的工厂。

  菊花的梦想没有对我们说,菊花说,俺听说,梦想要藏在心里的,说出来了就露气了。

  豆芽菜说,不会吧,我知道你的梦想,就是找个帅气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

  菊花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菊花说,这是你的梦想吧豆芽菜。

  豆芽菜说,林子姐,你的梦想呢?

  我的梦想?

  其实我的梦想太多太多,一九九七年,我想得到林刚的爱情,和林刚在一起生活,其次,我也有着和棉花一样的想法,那就是离开了这间工厂,找到一间理想中的厂,然后呢?我有很多的时间看书,我喜欢看书,可是进了致丽厂之后,我就一直没有读过书了。

  有一次,我对父亲谈到了我新读的书,谈到了我的这些想法。我的父亲才发现,我读的一本书居然是《资本论》。后来,父亲把那本书藏了起来。父亲更愿意他的女儿去读一些诸如《红楼梦》之类的书。于是我就开始了对《红楼梦》的阅读。那些枯燥的日子里,我读《红楼梦》,我突然明白了,人的一生,其实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亡,无论你在生前多么的荣耀,还是多么的卑微,结果都是相同的。我们的生命,长不过百,无论是百年或是十八年,在宇宙的时间长河里,不过是一瞬间,是白驹过隙。这样想时,我内心的悲伤开始有所减轻。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我没有现在的这些想法。我还是个未谙世事的打工妹,我对生活充满着梦想,我把世界想象得像金子一样光明,我相信,我们所经历的黑暗,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黑暗。所以当管工过来,冲着我们大吼大叫时,我们都没有往心里去。管工一走,我们照例边干活边说话。太累了,不说话很快就会在工位上睡着的。管工也知道,所以他也只是装腔作势地来吼两声,只要我们不太过分了就成。

  然而,在我们生存状态脆弱的大环境下,个人的努力,梦想的麻痹,都是脆弱的。一场大火,一切都终止了,余下的,只有……痛苦!

  火。这是我最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火是从一楼的电梯口开始蔓延的。电梯口堆满了易燃的杂物,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引发大火。据后来的消息说,大火是从冲床班开始的。一开始,冲床上冒出的电火花引燃了电梯口的棉花。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去扑火,可是没有灭火器,他们只能用一些纸箱去扑打,火越扑越旺,很快就失去了控制。黑烟开始顺着楼梯往二楼钻。冲床班的工人们吓坏了,他们边叫着失火啦边往厂外面跑。他们,是厂里逃生的,有限的几个人。

  后来我听人说,林刚当时是在一楼的。他见大火开始往二楼蔓延,他没有逃,居然往二楼上冲。然而,楼梯口的铁门,把他挡在了外面,他大声喊叫着,喊拿钥匙的管工来开门。然而管工没有出现。

  我当时在车间里,先是听到楼下的尖叫声,我开始并没有在意。可是很快,浓烟就蹿上了车间,有人叫失火了,我们一下子都慌了,开始涌向车间出口,可是铁门锁了。大家挤在楼梯口,无处可逃。有人往窗户口跑,可是窗子也是钉死的。大家开始尖叫,哭喊,乱成一团,浓烟很快就包围了车间,火在二楼车间里开始蔓延。温度在一瞬间升高。我的脑子一下子就乱了。楼梯口挤满了人,我们哭喊着,我听见了有人在砸铁门的声音。后来我知道,是林刚,林刚从外面找来了铁棒,在奋力砸锁。

  火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包围了过来。浓烟中,我感到呼吸开始困难。尖叫声,哭喊声,剧烈的咳嗽声……我看见了豆芽菜。豆芽菜没有挤在楼梯口,她将身子蜷在车间的一角,在剧烈地咳。我喊了一声豆芽菜,我想过去抱起她,把她拖到车间门口,门总是会打开的,拖到车间门口就有生还的希望。可是火将我们隔开了。我听见豆芽菜在哭喊着……豆芽菜的喊声很快就被大火吞噬了。

  一股浓烟就钻进了我的肺部。我感觉到我要死了,可是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我要冲出去。

  美华姐就在我的前面,美华姐在这时,并没有忘记我。她一直拉着我的手,紧紧地攥着。我们逃生的惟一希望,就在楼梯这条通道。棉花和菊花,两姐妹,我没有看见。人太多,当时的场面太乱,又有浓烟,很快,我们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一切都只是凭借着一种求生的本能,前面突然传来了叫声,挤在楼梯口的人,像开闸的洪水,哗地一下就涌了出去。

  楼梯的门开了。

  可是,挤在最前面的人,并没有因此而逃出。在铁门打开的一瞬间,强大的冲击力,使得前面的人倒在地上,后面的人什么也顾不上,就从他们身上踩了过去。我身不由己地被带到了楼梯口,这时,楼梯口也被大火封锁。美华姐拉着我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在楼梯口,看见了花妖。花妖被踩在了底下,我想去拉她,就是这一瞬间,我也被踩在了底下,无数的脚,开始从我的头上、背上、腿上踩过。我看见花妖,挣扎着,她是想重新站起来的,可是没有成功,她吐了一口血,然后就倒了下去。

  我来不及悲伤。一双手,握住了我的手,我被一股力量从大家的脚下拖了出来。我冲出了大火的包围圈,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我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致丽厂成了一片焦炭。

  八十七名姐妹,就这样成了焦炭。

  我们宿舍的姐妹,除了我,无一幸免。花妖死在了楼梯口,她离生的希望只有一步之遥,可是,她终于没能迈出那一步。豆芽菜,美华姐,棉花、菊花两姐妹,她们都没能逃出来。

  我一直不敢回首这一幕,可是只要一闭上眼,这一幕就在我的眼前上演。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我们在一起结拜时说过的话,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没有想到,我们这些姐妹,真的同年同月同日死在了一起。她们都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只有我,苟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那一双手给我力量,我也和她们一样。我是在多年以后,我从那些来采访我的记者口中得知,当时,有两个男工站在楼梯口帮助那些被踩倒的人。其中的一个,因此烧成了重伤,还有一个,在拉起了一名打工妹之后,自己却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他就是林刚。

  我相信,是林刚救了我。冥冥之中,我渴望过无数次的牵手,却是在生死的交界处。

  关于后来的赔偿,我不想回忆。那不是赔偿,是一场别无选择的交易。我的父亲,也是在那次交易中,开始变得学会了说一些冠冕堂皇、言不由衷的话。我理解我的父亲,我也理解,为何父亲在赔偿合约上签下他的名字时,会嚎啕大哭。

  然而,这一切,都过去了,对于死者来说,这是一次永久的解脱。而对于生者,却只是无边痛苦的开始。

  10.再见萤火虫

  十三年了,十三年,我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那个记者,他离开了。听说,他在寻找我们当年大火中每一个遇难姐妹的家属,他说,他受境外的一家机构的委托,要把一批善款一一送到遇难者家属的手中。毕竟,这世界上,还有的是良知,有的是道义。

  我又做梦了。

  十三年来,我一直在做这个相同的梦。

  我总是梦见火,梦见美华姐在大火中舞蹈,在烈火中歌唱。我梦见无数声音,梦见姐妹们的歌唱的声音。这是一种解脱后的欢欣,这是一种涅槃后的舞蹈,这种欢欣鼓舞的场面,让我灵魂永生疼痛。

  从梦中醒来,我依旧是无法再入睡。

  萤火虫,是我这些年来,最忠实的伙伴。萤火虫儿,在窗外寂寞地飞。我的窗子一直是开着的,可是这一次,她们没有飞进我的窗口,我看见,她们在窗外的草尖上,排成一队,像是在表演精心排练的舞蹈。

  我下了床。我走到了屋外。我来到草丛中。我来到萤火虫的中间。萤火虫好像认出了我,她们开始围着我的身边起舞。我看见了,那只领头的萤火虫儿,他的光特别的亮。我张开双手,他在我的手掌上方轻盈地飞舞。

  林刚。我知道,这只虫儿,是林刚的化身。

  花妖,美华姐,豆芽菜,菊花,棉花……我一一叫出了她们的名字。

  一、二、三、四……八十七只萤火虫儿,八十七个客死他乡的魂。

  我听见了,萤火虫儿也在叫我的名字。萤火虫儿在领头的那只虫儿带领下,慢慢飞向了远方,她们在水面上继续舞蹈。

  附记:

  二零零六年十月五日夜,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大火,一群女孩在烈火中呼喊,最后被焚烧成灰。我在一个高山顶上,见到了其中的一位,她已成为了女鬼,在空山中唱着高昂的歌。她飘了过来,挽着我的手,我们一起从山上往下飘,我看见了她被大火焚烧后的容颜。不一会,又来了几十个女孩,她们流着泪,说她们来自同一个故乡……然后我就从梦中惊醒。

  ——醒来时,感觉她们还在身边,房间里还飘荡着她们的气息。闭目回想着梦中的情形,我想起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楚州致丽玩具厂,一场大火,八十七名打工妹命丧火海、五十多人留下终身残疾和创伤。我想我是梦见了她们,那些大火中的死难者。我想,我该为她们,为那一场大火,为了那些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今天这个繁华世界的姐妹兄弟们,写下我的祭文,不然,我的灵魂将无法安妥。

  ——清晨,上网阅读相关资料,大悲!不能成文。

  次日,待心情稍稳定,写作此文!为了忘却的纪念。

  (原载《江门文艺》2007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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