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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乔|身体革命:新工人剧场

2017-11-21 14:35:30  来源:微信“保马”  作者:钟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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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编者按

  在台湾著名戏剧导演钟乔老师的文章中可以看到这样的图景:当外面的日常用语以“农民工”来称呼他们时,他们深刻感受到,这称呼既不肯定他们是农民,似乎,也不肯定他们是工人。呼之,则从农地赶去都市,挥之,则从被都市甩回到农村。可是,他们无法返回农田当农民了,他们也早已失去可以返回的农村了。因此,他们主张用“新工人”一词来自我指称。

  如今,新工人文化行动正以新工人剧场、新工人诗歌等形式火热展开。但新工人何时能够唱响自己的诗篇——“这里是待得下的城市,那里是回得去的乡村”,其文化的未来又将有何种走向,这些还待时间证明。而且“新工人”作为一种称谓,究竟“新”在何处,这种“新”与“农村”是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等问题,还可进一步探究。

  本文曾于2017年3月及11月于台湾(关键新闻)网 刊出,感谢钟乔老师授权。

  身体革命:新工人剧场

  锺乔

  01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读过毛泽东诗选的人,都对这诗留下深刻印象。这是长征征途上,最令人难忘的革命枪响。我曾在游遵义的红色旅途中,站在一个山头,读了烙刻在巨石上的这首诗,当然留下深刻印象。

  「真如铁」很写意。「从头越」却无比写实。无论写意或写实,于今读来,当然更有一番说不上来的真切在心头。说到底,也不是对革命的回首怀旧,更谈不上盼望;而是改革开放40年的前夕,不免心中滴咕那曾经的、以工人作为主体的主张,于今何在!就这样,我常在心头朗读这两句诗;也是这样,我屡屡在听著一首称作:〔生活就是一场战斗〕的歌时,不自觉地摇著头、鼓著掌并跟著唱熟系的几句。

  「就是那摇滚摇得很叛逆的底层……」我这麽对自己说。

  这歌是许多唱的。许多是个人名。他是〔新工人艺术团〕的原创者之一。认识这个在漫漫改革开放道途中,以打工者的歌声,从工厂的白日唱到街头的夜晚的团队,早在10年之前的某个日子。最记得,也是冬寒的北京,我搭著公交车,一路张望著路旁不断涌现眼前的拆房景象,终而来到五环外的皮村。那村子外头一个沙尘扬起的圆环,似乎预示著某种城郊的孤寂,日夜交替著生存的艰苦循环。我走著、走著…经过堆积著杂货的超市,进去买了一个喝水的钢杯,备用著……再走,仍是拆拆建建的小楼水泥屋,随时就有散砖屋瓦在脚下,要陌生路径的来者,走得专注留意些。是这样,我走进了日后成为〔打工者博物馆〕的 一间空教室。

  脚底厚厚的袜子垫在高筒紧裹的皮靴上,仍顶不住串上身来的冻寒。那回,为了一场戏剧工作坊而来。没有地垫,当然谈不上暖气。为取暖,许多 便从旁边的屋裡,先端来一盆炭火,大家动动身,发现不够暖,只好设法借来一座电暖器。几个钟头时间过去,我们很少在练习或讨论,因为一有空,大伙儿就往两旁暖气或火盆移动,伸出涷僵的手来取暖。三天的工作坊结束,留下取暖的生动场景,差些编进分组讨论出来的即兴剧作中!

  也是在那回的工作坊中,我认识了段玉。日常微笑腼腆,没说话时,总予人一种说不上来的秀气;唱起歌来,却是阵阵贯穿心田的风,吹袭过听者的耳膜,而后,往血脉中翻腾。「哎嘿依而呀儿呦!我有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叫金凤」她的歌,真动人。这回带著伊的女儿---小葡萄,一起来参加工作坊,迈向剧场的旅程。

  02

  就这样,时而为剧团的演出。时而,因前往放映纪录影片,我和剧团伙伴,从南方不习于冻寒的岛屿出发,前往真实的北京---皮村。民众戏剧成为走进村子的一项号召。至于,皮村的北京有多真实,还当真既召唤又考验著我与伙伴们!

  十年时间虽不算短,但,转眼般,我总匆匆奔赴在前往皮村的道途中。虽说不是每年,至少隔两年,总前往一回。这一回,却有著较大的不同。因为,许多的歌手伙伴,也是共同创造〔工友之家〕的孙恒,邀我前往主持一项戏剧工作坊,为〔新工人艺术团〕15 周年庆排练一齣<新工人史诗剧>。我一听这邀约,心中的太阳渐浮升了!那长久对大陆新工人文化行动的召唤,再次鲜明的从我耳际传到全身,我一口便答应了,但,带著更多的期待。我说:「先不预设史诗剧或什麽剧...用11天时间,完成一次完整的民众戏剧工作坊,形成从个人到共同的共识后,再来面对集体创作的事情。」

  孙恒。陕西大山裡长大,从开封市裡出门打工奋斗的歌手。个头不高,却充满干劲与灵活的思维,身手永远矫劲。投入新工人的倡议事业,已有15个年头以上。他有一首歌: 〔想起那一年〕,我熟系有加。是这样唱的:「想起那一年,我离开家乡,离开生我养我的村庄/今夜梦裡面,我回到故乡,回到妈妈温暖的身旁」没错的话,这是他离家不久到城裡打工后,创作的第一首歌。

  认识孙恒,也有10年以上了。大年初五,北京冬寒,他和爱人吕途来机场接我和助理纲垲,隔日,我们一起上了八宝山,在映真先生的灵位前行礼。立即,我们从北京朝郊区出发,车程约莫一个钟头多一点,抵达平谷。这裡将是继皮村后,〔工友之家〕〔新工人艺术团〕的新据点。我一眼望见的是两扇高高的铁栅栏门,原来这是一所废弃小学,只花每年很基本的经费,便一口气打下40年的合约。

  「同心公社?」我问龛在地面上,一块块写著字样的石板。

  「将来要逐渐朝合作社发展,而后组成农民生产或生活消费合作社」孙恒漾开了一脸笑容,说著。

  这是另一步的起点。从〔工友之家〕〔艺术团〕到〔同心公社〕的道途,佈满著一道道朝阳所带来的朝气!恰也是在这样的朝气的引领下,我们展开了为期11天,每日6—8个钟头的民众戏剧工作坊。对于一个像我这样,在冷战戒严体制下的岛屿成长。而后,因为认识陈映真先生,有机会在上世纪的90年代起,开展带有第三世界性质的剧场文化行动;于今,带著不怎麽激越的左倾意识,来到以重建新工人价值与意识的〔同心公社〕,主持民众戏剧工作坊,心中有一种激动及更多的反思:在新中国逐渐失去工人主体的当下,剧场如何让底层民众,重拾文化武器,并与世界展开积极性的对话!种种思索与实践,在我心中往返,恰如智利诗人聂鲁达在<献给党> 一诗中的两句诗:

  “个人的痛苦,

  如何在全民的胜利中消失。”

  当然,现在读这两句诗,心中的不安与惶然,又岂止複杂两个字能形容……!

  03

  我们从身体训练出发,让参与者得以在对话中分组讨论。因为相信从自主才得以形成共同的过程。让每个参与的个体,首先建构起自主意识后,用身体专注表达,再去和群体对话。孙元是沉默的男人,艺术团中的贝斯手。歌声低沉有劲,却很少主动献唱,话更是不多!却在身体的训练中,特别展现一种协调得很有韵味的专注感。这麽说,基于过去在剧场的种种经验,总感觉身体像一个瓮,愈是空的瓮,愈能装下每次专注练习时的水,也就愈有身体表现时的真实感和爆发力。他是这样的男子,我总要他带领大伙做身体及发声练习!

  刚到的前两天,大伙儿在公社外头的一家餐厅用餐。外食两天后,团队中务实的国良倡议自食其力,于餐厅共食,实现公社生活的第一步。国良总是关照团队的前前后后,心思缜密的东北大汉,一张洒脱的明星脸,做起事来,活活就是剧场中舞台监督的脚色。由他带著初来乍到<新工人艺术团>的山东矿工路亮与在地青年张瑜,一日三餐为大伙每日得以专注于剧场的身体,喂饱肚子。

  每天用餐时,是另一个难忘的交流时刻……参与的成员有<新工人艺术团>的六男一女,<九野女子民谣组合>的三位成员,还有一位精通马术、马医的大个儿---小马。

  另外便是北京<中国社科院>的卜卫老师。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我受北京〔中国妇女杂志社〕之邀,做了一场演讲,内容相关1999年台湾大地震后<差事剧团>在石冈展开妈妈剧团的民众戏剧经验。那场合上,我与卜老师首次相遇。这回她说:原本来看看,纪录工作坊课程,没想就这麽也参与了长达11日的工作坊,最后还首次亮相参加了分组表演呈现。「我的身心都打开了!真是意想不到的收穫..太好了」她好几次,这样说。

  一日,用晚餐时,我在听完卜老师经年带学生前往新工人家乡,开展相关流动/留守儿童的田野调查工作后,问她服务的单位:<中国社科院>总共有多少员工与研究员?她答说: 研究员约3000人,行政及相关干部约2000人。我听后,大吃一惊……「哇!这麽多呀!」 我睁大眼睛说著。就在这时,坐她一旁的从山东国营矿场辞退,刚来参与<新工人艺术团>的路亮,楞著额眉、突而问了一句:「卜老师说的社科院是啥单位啊!」

  我们会心的笑了。重点不在于路亮所不知的<社科院>;而在于卜老师投入半生精力的新工人群体调研工作,恰恰是将进步知识份子(特别是青年学生)与觉醒中的新工人阶级,拉近距离的重要文化工程。因为,包括路亮的家乡在内,也是这个群体体现文化工程的一个要点,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已。当我这样想著时,心头浮现的是,参与工作坊中的两位博士生:熊颖与任娟。她们是卜老师的学生,在青年的求学过程中,走在与底层社会共呼吸的学习道途中。我总也回想起,自己年轻时,是<人间杂志>的一位文字写作者。每回和蹲点伙伴从田野现场採访回来时,总是先听到悠扬顿挫的<国际歌>的口哨声,从茶水间传来…。而后,走出来的陈映真先生(我们暱称他 大陈) ,总会拍拍我们的肩膀,说著类似:「不是我们多麽会写作、做调查研究,而是那些在现场受苦的生命教育了我们……!」

  04

  剧场开始于身体。但身体的表现需藉由得以辅助其表达的媒介。我们从「物件」去说个体的故事,并轮流登台建立自主性的身体,以此来做分享与讨论。而后,是身体与想法的连结,也是说自己身体故事的另一个起始。如此一来,基本上建构了分组对于问题及问题意识的提出与对话。在过往的经验中,这件事,相当具关键性,很多时候,也会因参与者的模糊而停摆;但,对于这个群体组合而言,却没有任何障碍。理由仅仅在于,她/他们是新工人的当事者与研究者,且有莫大的文化实践动能。

  戏剧工作坊

  吕途是团队中的书写者,长久做新工人的调研工作,足迹跨越几个省分。他写了三本相关新工人的书,其中一本是以新工人访谈为出发的<中国新工人---文化与命运>。我从中得到许许多多与工作坊伙伴们延伸讨论来日对外公演的内涵。当然,工作坊无法保证一齣戏的正式演出品质;但,却是相当关键的一个起点。至少,它确认了每个参与者的身体裡,都有对这个充满矛盾的社会,发出动能的能量。

  因此我总是想著:「如果说:这是革命的预演,这革命在于翻转新工人的价值取向;这预演,则落脚在剧场作为一项文化武器,如何展现既民主且集中的民众教育内涵。」剧场如何能成就艺术性以外的社会改造功效,相信对于长年浸身于新工人全体生活改善的团体而言,是一项迫切的紧急命题。有一回,走路去参访公社的<同心桃子园>,欢喜和我走在一起的的路亮,问我这麽做戏剧的原因。路亮是矿工歌手,从没参加过戏剧演出或工作坊。我回答他说:「主流剧场和这个不平等的社会一般,总是将金字塔型的尖端,理所当然是赐给少数的菁英,他们通常也就是一般剧场裡称的导演…但,我们的重要工作,便是要透过身体行动来颠覆那金字塔」。他似懂地点点头。我总回想起,他下矿12年,以生命的风险,换取生存工资的劳动生命。「我想,我们的剧场,是以底层的劳动价值做为出发的文化行动…」我说。

  从新工人在城市中流离失所探索生存气息出发;遇上的是,〔打工春晚〕时,种种在困顿中朗读而出的诗歌;再到生产消费合作社的未来愿景,这是新工人在现今中国大陆上,一趟漫漫的长路。就这样,襄龛著〔同心公社〕字样的石板,铺在我即将暂时离去的眼前。这一日,雾霾暂离,阳光斜斜照在前方,像是导引一条朝向远方的路。我回想起,也是第一回参加剧场工作坊的小马,在分组练习中,放胆大声的叙事语句,他睁大著双眼的表情,留在我的心中。他说:「30年前,改革开放后的社会说我们是「盲流」;现在则说我们是「低端人口」。我看,瞎说我们的人,才是低端人口吧!」

  改革开放40年了!面对3亿打工者离乡后流落城市,成为几乎不受任何保障的劳动大军;面对6000万留守家乡的儿童及3000万跟随父母在城市中流动的儿童。〔新工人艺术团〕与〔九野女子民谣组合〕的成员,唱底层的歌,组织〔工友之家〕,举办〔打工春晚〕,并以身体力行的劳作,在新工人间展开从权益追索到留守/流动儿童的教育与生活关切。如今,经过12天民众戏剧工作坊的共同对话,皆成为新工人生活(或史诗)剧场的成员,并准备迈向下一步的新工人戏剧表现。

  「从未抵达,从未放弃」我心头说著。便也在心中回头探索著,工作坊过程,如何在个人独立表现的身体对话中,最终形成:1/以新工人离乡而茫漠于大城市的经验,关注他们下一代流动/留守儿童的问题。2/当下每年举办的〔打工春晚〕如何在底层工人间受到高度关切与期待,却也带来地方官僚,因想掠取更多的经济资源的躁虑不安。3/〔同心公社〕的未来道路上,如何开展生产及消费的密切连带与合作关系。

  初来乍到的第二天,大年初五,立春前的北京,冬寒。我与剧场的助理纲垲,来到北京八宝山的追思堂,在映真先生灵位前行礼。同行的还有<新工人艺术团>的孙恒与吕途。而后,当戏剧工作坊每日忙碌地开展时,我们的身体对话且及于团体内部…但,如何也将对话连结于映真先生的事业中!

  我思索著,并思及1994年,先生交到我中的他生平唯一的剧本:<春祭>上。那年,以<人间民众剧场>的名义,曾在台北南海路艺术馆演出,带来很大的轰动。这剧本说的是,1950 年代白色恐怖的深刻事迹,聚焦的恰是:如今斜立于台北六张犁墓区中,201座地下党受难者碑石后面的血腥故事!我提议,由全体参加工作坊的成员来朗读,录製成影像后,最后已呈现在【陈映真追思文艺晚会】中,作为压轴的节目!

  <春祭>的节录朗读,虽仅10分钟时间,却深具意涵。映真先生一生以左翼思想有机内化于小说创作中…仅有的诗篇是: 〔工人邱惠珍〕,以及仅有的剧作便是这个剧本。当这样的相关1950年代台湾地下党人的事实剧场,由彼岸新工人在历经改革开放40年,形成剧烈社会阶级分化的前夕来朗读,其意义连结了两岸左翼民族统一的愿景!这是一场必将到来的相约,早在我出发前,就与相识长达10年以上的新工人艺术劳作者的约定。我这样想。

  05

  回想2月间,北京远郊的平谷地冻天寒。我们一行十人左右就靠著保暖的搓脚功、一部偶而还会故障的暖气机,以及虽疲惫却不减炙热之心的身体,共同完成长达 11天的民众戏剧工作坊。参加者是落脚北京城中村---皮村,已长达12年的<新工人艺术团>与<九野女子民谣组合>的成员们!

  10月初,大陆国庆假期间。城区人烟稀少,南锣鼓巷的观光老街可是观光游人如织。我弯进巷中一条安静的窄巷,在挂著<蓬蒿剧场>店招的门口,晒著中秋微寒的暖阳,顺道来根淤!这裡应是北京小剧场的先锋场域,我虽认知有限,却跟著剧场圈的流动,这样子想!那麽,这城中的小剧场圈与城郊的新工人剧场,彼此之间有交流吗!又是怎样的交流呢?有的,交流原本就要发生的,却因批审剧本的原因让一齣相关新工人的剧码,暂时无法如期公演…须缓一段时间了!

  这样的事,在大陆剧场界并非太突如其来!只是好奇如果新工人剧场在文青聚散的<蓬蒿剧场>演出,会是如何的一场风景?在大陆的文化界,这些年流行著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叫「接不接地气」。这话的流行,可以表面的看,文化是不是和生活关系密切;但,经过细究,便会发现:这其实和经济爆发后,种种讲究大型排场,动不动声称耗资数个亿资金的豪华製作相关联。简单说,排场固然满足了通俗文化的声色欲望,却在虚荣的长久糜烂下,通过虚拟的视频或网路盗取与複製,让人感到精神上疲惫,甚而心生厌恶。「就让工人来讲讲故事,不必什麽专业的演出…也会吸引很多观众进场的…」<蓬蒿剧场>负责人王翔便这麽说!为什麽工人说说故事,也得以吸引很多观众进剧场?理由再简单不过了。因为,工人的故事接地气,有血有肉有生活的挣扎之外,更有朴实的生命内涵!

  今年4、5月间,在皮村这个工人聚集的城中村裡,突然出现了一位网上爆红的女作家---范雨素。这是一件既让人欣喜又让人惊豔的大事。因为,女作家恰是一位活生生的日常生活者。打工、干活、求生存之外,以写作来追求精神生活的满足。她是湖北人,来自襄阳市襄州区打伙村,44岁,初中毕业,在北京做育儿嫂。空閒时,她用纸笔写了十万字,是两个家庭的真实故事。

  她觉得,「活著就要做点和吃饭无关的事。满足一下自己的精神欲望。」

  她说:「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

  她在文章中这样描写自己的大哥:「大哥哥又读又写了好几年,没有当成文学家。身上倒添了很浓的文人气息,不修边幅,张口之乎者也。像这样的人,在村裡叫做“喝文的人”,像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一样,是被人鄙视的。」

  范雨素突而火红,但她却很低调,不爱出风头。这自然让我们见识到劳动女性素朴而不爱虚荣的一面。但,一件很值得探讨的事情是:像范雨素这样由劳动身份出发的作家、诗人……在工人群体中,并非特别少数。相反的,恰有愈来愈多的男男女女投身这样的笔耕行列中。这令人欣慰之馀,很想关切其缘由之所在。在皮村的〈工友之家〉,就成立了一个〈皮村文学小组〉。除了鼓励参与者身体力行写作外,更加入讨论与文学对话的课程。当我阅读他们的讨论内容纪录时,发现多数围绕在:作品如何与生活的斗争紧紧相连的环节上,甚少是写作形式与风格的探究。文学是在这样的对话中,回返到劳动生活中的。

  写作的文学小组,做为劳动者精神自主的追寻,其实是非常令人动容的。因为,这远远不是发达社会又或像台湾这样的新兴工业化社会中,日常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工人没自身的文化,在资本社会中,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情。因为,再怎麽说,工人都只是消费文明构造下的一环;但,话说回来,偏偏在中国大陆改革开放后,当世界工厂逐步露出生态破坏/环境污染/贫富差距/劳资剥削/工业伤害…种种艰困的问题与矛盾之际,运用写作来抒发个人在困顿环境下的处境,竟成为劳动者创造精神主体的重要工程,这是何等重要的转折点!

  除了文学小组,戏剧作为劳动文化的创造,也渐蔚为一股潜伏的潮流!这展现在剧场对于「新工人」这个词的主张上。当外面的日常用语以「农民工」来称呼他们时,他们深刻感受到:这称呼既不肯定他们是农民,也不肯定他们是工人。而是带著歧视眼光的半工半农。呼之,则从农地上都市来,挥之,则从都市被甩回农村中。然则,她/他们也早已失去可以回返的农村了!因此,被称为「打工者」又是何等零碎的一种身分,只是雇佣关系中一颗不断从空中墬落的螺丝钉。

  这都形成皮村〔新工人戏剧小组〕自觉后的主张。在皮村新工人剧场裡,一齣称作〈我们〉的剧码,恰在国庆假期间与观众见了面!这戏主要涵盖两个轴线:一,是一个叫小海的新工人。二,是1987这一年。因为这一年小海像所有85后(1985年后)农村青年一般瓜瓜落地,不待成年便准备投身到大都市的打工行列中。

  〈我们〉以我们要排一个戏作为开场,拉开序幕。既有宣告新工人文化行动的意涵,也有将现实进一步「陌生化」,打破剧场虚构情境的效果。整齣戏以叙事剧场的铺陈为主要调性,辅以身体意象化的风格,很能将大环境下的个体工人,血肉真实的展现在观众面前。开场诗的一段,这麽生猛直白地现身:

  “

  我们要排一个戏,讲讲近四十年裡,

  我们怎样一路走来

  我们要排一个戏,讲讲被遗忘的人

  ,在人世上的经历

  我们要排一个戏,讲劳动的喜怒哀乐,

  讲劳动的人如何在一起

  我们要排一个戏,讲世界该去向哪裡,

  讲如何做个更好的现在

  我们要排一个戏!排一个戏!排一个戏!排一个戏!

  这戏围绕在本身就是演员、也是脚色的小海身上。他15岁便离开贫困的农地,出门打工…历经种种不是他这青少年纪便该有的身心磨难,在令人感到失望无路的流水线上,像机器人般日日夜夜旋转再旋转。有几次的茫然与晦暗,打从心底踹著他被践踏得像具死尸的灵魂,让他浮起自杀的念头!最后,在悬崖边,他将自己给拉回黄土地上,继续年轻岁月对沉重世间的凝视。

  什麽力量将他从死亡的悬崖边拉了回来呢!〈我们〉这齣戏中,小海以真实剧场的表现,交代青春年少在生存边线上喘息的两件要事:首先,是精神上的地粮---诗歌,拯救了他的灰暗。这诗歌,似乎也融合了在他身体裡剧烈晃荡的摇滚音乐,以及不断滋长的荷尔蒙;而后,便是这生理男性的荷尔蒙,像逃离了困顿农家的一把火般,燃烧著他骚动的、浪迹的身体。让他在剧中,首次告白自己对婚姻、对女体的渴望。

  在新工人诗篇与新工人剧场的交互召唤下,小海也述说了他隻身埋进《富士康》工人群体中的经历。他这样告白:

  “在我的打工生涯中,在郑州富士康的这段时光,让我总有恍然如梦的感觉。那个冬天凌晨四点的下班路上,呼啸的北风、飘飞的大雪、各种叫卖的商贩、沉默而鲜亮的月色、孤独的星辰以及簇拥著行走却表情漠然的工人大队伍,构成一副超现实的画面。”

  新世代,新工人…在网络的虚拟世界中,成为世界工厂中一具日夜燃烧体力与灵魂的机器人!剧裡剧外,小海皆是一人,他也常提及自己的妈妈,在我听来,像是眷恋著那回不去的乡村与农地,这便也引发了我更深的思索:

  「改革开放近40年,新工人何时才能在剧中唱出自己写的诗:〈这裡是待得下的城市,那里是回得去的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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