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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村工友之家“飘摇” 或因集体土地之争

2017-01-01 08:54:08  来源:财新网  作者:汪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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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村位于北京城的东北五环外,正如名字所显示的,多年前它是一座村庄,如今早已被纳入北京城区的范围了,由于这里紧邻首都国际机场,不时的有飞机低空划过,所以这儿建不了高楼,发展也比较缓慢,房屋的租金相对较低廉,这样就吸引了不少外来务工人员的居住。”央视纪录片《皮村纪事》简介中这样写道。

  不过,真正令皮村成为中国标志性“落脚城市”的,是NGO工友之家的入驻和发展。从成立打工青年文艺演出队,到新工人艺术团,孙恒、王德志等几个工友最终意识到,新工人需要一个相互支持的家园,一个可以提供活动、讨论和连结的公共空间。他们于2002年成立工友之家。2005年,工友之家在皮村租下两个院子。皮村就此成为孙恒、王德志等人建设“新工人的精神文化家园”的根据地。

  现在,工友之家在皮村有三个院子,占地共约四五亩。一个是公共空间,建有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剧院、影院、同心互惠商店。夏天的晚上,院子里总会聚集起上百工友,看电影,唱歌,打球,阅读,周末还有文学小组等活动。有时,工友之家也会和共青团中央等机构联合搞活动。一个大院用于办公和居住,还有一个小院,用作同心互惠商店的库房。同心互惠商店是工友之家2006年创办的社会企业,面向社会募捐回收闲置物资、在“同心互惠商店”以一块钱到几十块钱的低价售卖,以降低打工者的生活开支,盈余用于支持打工者群体公益活动。商店还为一些残疾人提供工作。

  往南数百米,是工友之家开办的同心实验学校。为了尝试解决外来打工者子女上学之痛,2005年8月,新工人艺术团用第一张专辑唱片《天下打工是一家》的7.5万元版税作为启动资金,发起创办了“同心实验学校”。目前,学校从学前班到六年级共十二个班,在校学生500余名,全部为外来打工者子女。

  “工友之家”在一点点丰盈。然而,这一切如今处于飘摇中。

  12月19日,一篇名为“北京皮村工友之家被逼迁”的文章在微信广为传播。王德志告诉财新记者,两个大院已经被停电两个月,和村里沟通无果。19日,村里通过房东田桂祥转达,“这个月必须搬走,否则在他们的门口挖沟”。

  财新记者了解到,这一事件发生,并非因为北京人口调控,或主要起于土地之争。2016年,新一任村委会主任刘辉上任后,村里想把过去低价出租的土地收回。

  逼迁

  “我们不是针对工友之家,对他们就是要求环境整治。”12月20日,在皮村村委会,刘辉告诉财新记者。当记者询问工友之家说已经整治好了,为何不恢复通电时,刘辉表示:“整治好了要验收啊”。

  不过,在王德志看来,村里的做法属借环境整治“逼迁”。“村里提了几次要求,我们都照办了。后来,村里实在挑不出需要整改的地方了,就不过来验收了。”

  今年8月,工友之家刚和房东田桂祥续签了租赁合同,租期从2016年8月1日到2019年7月31日,三个院子年租金总计19万元。“在这里十年了,和村民相处都很好。”王德志说。

  工友之家在通报中表示,10月18日下午,朝阳区及金盏乡的公安、消防、工商、安监等部门在金盏乡综治办的配合下联合检查,发现工友之家存在消防不规范的地方,包括:电线线路比较乱、同心互惠社会企业库房存放捐赠衣物的地方比较拥挤。“当时,村里的相关人员把办公居住区和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大院的电给断掉了。我们问,如何才能恢复供电?乡里领导说,跟村里协调。”

  王德志告诉财新记者,他们马上做了整改,包括把同心互惠商店库房内的衣物搬离了办公区和居住区,请电工将电线做了入线槽工作,并把电表和漏电保护装置规范入箱。

  此后,村里检查后又几次提出整改意见。11月20日 工友之家在村里另租了一个院落做库房,把原来存放在办公院落的所有衣物全部挪到新租的大库房。

  工友之家在通报中还称,11月2日,村里曾提出对工友之家罚款3万,交完罚款就把电接上,钱交到村会计那里。王德志去乡里找王主任商量复电的事情,王主任对王德志说,他跟村长聊过,村里没有要钱罚款的意思,而且村里也没权力罚款。现在,村里不承认要过钱。

  11月25日起,工友之家团队人员多次联系刘辉,汇报已按照要求整改好,盼能安排恢复通电,尽早让老人、小孩和所有工作人员不再挨冻。均无实质结果。

  房东田桂祥告诉财新记者,12月19日,他和刘辉谈,刘辉要他赶工友之家走,“你先跟工友之家解除合同,你不轰,我们就跟你解除土地合同。”刘辉交给他一份“解除《租赁合同》告知书”复印件。

  “我说,这大冬天的,人家还有老人、孩子,别让人家现在搬,等天暖和了再说。村长说,必须这个月搬走,否则在他们门口挖沟。”田桂祥表示。

  土地之争

  “村里跟房东,就说是我们的事,跟我们,就说和我们没关系,是跟房东的事。”王德志认为,如果赶走工友之家,下一步就是赶房东。

  12月20日,在刘辉办公室,刘辉则告诉财新记者,村里不是要赶工友之家走,而是要把土地收回,“原来租的太低了,才1万多一亩。打算涨到5-8万。”刘辉说,村里经济不好,每年开支有1600万元,收入才1000万元左右,收不抵账,已经欠了乡政府2000多万。“村里有这么多地,要调整合同。如果要继续租,要重新签订合同,约定租金。”

  他表示,村里部分公共设施维护、村委会人员部分开支等,需要村里自己负担。

  刘辉向财新记者出示了一份拟给田桂祥的“解除《租赁合同》告知书”。他表示,田桂祥的地是1995年跟村里租的,租期至2015年12月31日。2007年,又签过一个补充协议,将租期延至2025年12月31日,实际上变相延长了合同期限,违法了《合同法》关于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的规定,这份合同应属无效合同。

  告知书还称,田桂祥一方在租赁皮村土地后,未经任何审批手续,私自违法建设。

  对此,田桂祥表示不解,“当时皮村穷得很,油漆路都没有,根本没有人来。村里巴着我们来,还给5万块钱、70棵杨树补助建厂房。说我们违建,这可是当时村里支持搞的。”

  田桂祥告诉财新记者,自己跟皮村租的土地总计约11亩。这些年来,村里也涨过好几次租金,从最初的年租金总共两万元涨至现在的12000元/亩,基本以延长租期为交换条件。最新的一份补充协议是2015年签的。

  财新记者看到,根据这份协议,年租金从6000元/亩,涨至12000元/亩,协议自2014年1月1日至2030年12月31日有效。

  北京市才良律师事务所主任王才亮则表示,这份补充协议可以视为新合同,租期并未超限,也没有违反法律规定。

  刘辉告诉财新记者,类似情况还有一宗地,村里也打算以合同无效解除合同。

  田桂祥说,19日,刘辉和他提过涨租的事:“我把租金涨三万,你租得起吗?”他回答:“要涨都涨,不能涨我一家。”

  20年间,皮村已经从穷荒之地,变成外来人口聚集栖身的城中村,土地价值也节节攀升。然而,虽然从田桂祥开始到皮村租地的1995年,中国就已经在地方试点集体建设用地入市,但到目前为止,就全国而言,集体土地仍然不能和国有土地一样同权,集体土地入市的制度、规则、法律保障,迟迟没有建立起来。如何避免村干部说了算?谁是主体?通过什么程序?在哪里交易?地价如何评估?收益如何分配?出了纠纷怎么办?这些问题都没有解决,积累的矛盾也越来越多,隐患重重。复杂混乱的村庄治理下,留下一个个“黑洞”。

  田桂祥则向财新记者再三强调,不是他要轰工友之家。

  在央视纪录片《皮村纪事》中,王德志举着个摄像机在皮村转,拍自己的纪录片,他边走边说“来皮村六七年了,也许这几年,皮村就要从地球从消失了”。王德志告诉财新记者,自己1995年来到北京,就是这样一路看着过来的,从二环、三环到四环……

  如今,皮村仍在。刘辉告诉财新记者,皮村没有被列入整体改造计划。村里四处是出租公寓,供统计中的“流动人口”居住。而王德志和工友们仍在飘摇。尽管在这里呆了十年,皮村也难以成为他们的栖息地。

  财新记者问王德志,如今在皮村是否有家的感觉?他回答,没有。因为工作不稳定、住宿不稳定、户籍上有各种限制、连办居住证都很难,“没有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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