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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至死的年代里,仍有人用镜头为底层发声

2018-04-03 09:10:22  来源:大象点映  作者:秦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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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秦晓宇,诗人,也写评论、拍电影——但只拍摄那些被忽视、被边缘、被遗忘的人们的故事。

  我希望我的作品是一种献给无名者的记忆。

  

  我出生于书籍匮乏的1970年代,幸好母亲在图书馆工作,近水楼台,七八岁便在《武林》上读到金庸。

  我那时并不知道,所谓侠客,只是缺乏行动力的文人,出于自由天性与救世之心,而虚构出的一类笑傲江湖、扶危济困的超人。但是话说回来,没有这份侠义之心的文人,与犬儒何异?

  我老舅是包钢工人,小时候,我把宣传包钢的“钢花”烟偷偷叼在嘴里,一边想象老舅像烟头一样在工厂里热火朝天的模样。后来他下岗了,一喝酒就怀念“文革”,以大老粗为美。

  几年不见,有一次我路过包头去看望他,他发来颇有诗意的指路短信:“过了转龙藏继续往东,看到‘世外桃源’就下车,我在那里等你。”

  

  钢铁厂的大工业诗意

  “世外桃源”是城郊一家简陋、暧昧的浴室,抽不起“钢花”烟的老舅在那里给人搓澡。

  我该如何描述他这一辈子,从热火朝天到热水朝地?而他不过是1990年代八千多万下岗工人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我的诗歌观念也经历了从热火朝天到热水朝地的转变:

  火者,情、欲也;水者,道、德也。天者,太虚幻境也;地者,现实世界也。

  其间不变的是对诗歌的热爱。无论世事如何迁变,我始终相信汉语永不枯竭的诗性表现力,相信诗歌艺术直指人心的力量,相信它无可替代的审美价值,以及对于宇宙人生的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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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我和杨炼、翟永明等诗人创办了一个网络诗歌奖并担任评委。由于没有门槛,加上评委在线互动点评,一时投稿井喷,其中一部分竟出自籍籍无名的打工者之手。

  

  左一为工人诗人乌鸟鸟,左三为秦晓宇,右一为工人诗人郭金牛

  这些普通劳动者所写的诗迥异于流行的文学风尚,其中的佳作让我想到《硕鼠》《伐檀》《古诗十九首》或杜甫的“三吏三别”;它们根植于沉重的生活,有感而发,朴实真挚,极具经验深度与情感厚度。

  譬如富士康工人郭金牛,从湖北来深圳25年,饱经打工沧桑。他为一个在富士康十三跳事件中轻生的工友写了一首悼亡诗《纸上还乡》。

  全世界有三十多亿人在使用手机,其中百分之七十生产于富士康。一台手机就是一个纽带,把作为消费者的我们,跟郭金牛及其工友这样的生产者连接在一起;而我们可曾了解“中国制造”背后他们的故事?在沉默和被代言的处境之下,在新闻报道与官员学者的讲述之外,我们可曾聆听过他们直抒胸臆的表达?

  

  为底层立言、为自我启蒙、为历史作证的打工诗人,何止郭金牛一人。

  做了16年矿道爆破工的陈年喜,以“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有江河”抒发不可磨灭的个体尊严,并用一首《炸裂志》叙述危险的爆破工生涯:

  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

  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

  借此  把一生重新组合

  

  年喜在矿洞中打钻

  工龄25年的煤矿工人老井,在艰苦劳作的大地深处,会用诗意创造片刻的桃花源:

  漆黑的地心  我一直在挖煤

  远处有时会发出几声  深绿的鸣叫

  

  我和老井在650米矿井下

  女工诗人郑小琼则在世界工厂东莞一家五金厂的流水线上,歌吟着工友们绝不匮乏的情感:

  我说着,在广阔的人群中,我们都是一致的

  有着爱,恨,有着呼吸,有着高贵的心灵

  有着坚硬的孤独与怜悯!

  还有90后的许立志,既是富士康一名流水线操作工,也是优秀的青年诗人,不堪重负跳楼辞世时年仅24岁:

  我想在凌晨五点的流水线上睡去

  我想合上双眼,不再熬夜和加班

  此行的终点是大海,我是一条船

  

  许立志

  像这样的诗人诗作,用寻常而又令人震撼的语言,将一个长期消隐于光亮之外的庞大群体逐渐显影。

  我在网络世界大海捞针般搜寻着这些无名者的杰作,就像《诗经》年代的采诗官。

  我把它们带到了鹿特丹国际诗歌节。

  我认为全世界“中国制造”的消费者,都应该听听这些来自全球化生产链末端的声音,我还撰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读书》上。

  

  印有秦晓宇诗歌的旗帜—鹿特丹国际诗歌节

  财经作家吴晓波读了很受触动,他辗转找到我,邀我编一部当代工人诗典。

  晓波很感慨地说,二十多年里他走过几百家大型企业的现代化车间,他每每感到振奋,并为此而写作,直到读了这些工人诗歌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忽视了流水线上、建筑工地上背对着他默默劳作的那些人。

  他相信这些诗篇对于这个资本全球化的世界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一旦缺失,其他历史叙述俱为谎言。

  随后大象纪录创始人吴飞跃也加入进来,决定投资拍摄一部取材于此的纪录电影。他之所以做出这个从商业角度来看十分荒唐的决定,是因为晓波把一些工人诗歌拿给他时,他读得“汗毛倒竖”,他觉得大多数人会像他一样被这些诗歌所打动,并从中受益。

  

  吴晓波、吴飞跃、秦晓宇三人在皮村

  就这样,我们仨启动了“我的诗篇”综合计划,不期然与那么多陌生的朋友汇为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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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诗篇》综合计划主要包括图书出版、电影创作、微纪录片、工人诗会、诗歌奖,以及一系列互联网化的活动,虽然有些复杂,却是基于一个单纯的愿望,那就是将工人诗歌给予我们的感动和启示传递给更多的人,把这份底层的诗意从边缘地带带到聚光灯下。

  诗中自有心灵史,也有不应被漠视与歧视的生活,只要用心去读,它们何尝不是你的诗篇、我的诗篇?

  出版

  

  《我的诗篇:当代工人诗典》:发行近万册,“2015年度十大华文好书”,著名诗人杨炼评价说:“一部当代工人的《诗经》。”

  《新的一天:许立志诗集》:发行六千册,众筹网年度出版情怀奖。其英文版和西班牙文版正在出版。

  IRON MOON(《铁月亮:中国农民工诗选》):著名学者、曾任白宫顾问的Jared Smith说:“这些诗歌是对全世界诗人、学者和人道主义者的唤醒。”

  工人诗会

  “我的诗篇:工人诗歌云端朗诵会”:四十年来中国工人诗人首次聚集北京,面向公众朗诵自己的诗篇,互联网全程直播,视频全网播放四百多万次,被认为是“中国诗歌文化的一大创举”。

  

  云端朗诵会合影

  “一五一诗”:互联网读诗行动,以此向劳动者致敬,网上点击量一千万。

  

  吴小莉读工人诗歌

  桂冠工人诗人奖

  奖金10万元。设立这个奖,是为了表彰优秀工人诗人被忽视、被遮蔽的文学成就,且以一种有尊严的方式,对他们的生活提供些许帮助。

  

  电影《我的诗篇》

  这部影片是整个计划的核心,我们通过六位工人诗人的生活和写作,来讲述一个阶层发生在中国深处的故事,而这故事亦攸关人类的未来。

  

  故事片营造危险,纪录片会遇见危险。

  在河南灵宝,我被矿主雇佣的地痞团团围住,手机也没信号,一上午不能脱身;

  在金矿洞中拍摄陈年喜时,松动的石头从上方的斜井坠落下来,就砸在我们身旁,制片人购买的保险险些派上用场;

  赴大凉山倒不危险,只是很长时间都得在冷冰冰臭烘烘的床上和衣而睡,身上还有许多虱子跳蚤;

  而在鞍钢拍摄时休息得很好,但在风口吃了三天铁屑。

  

  摄制组大凉山西游记

  我们甘之如饴。

  如果不到眼睛的火线上去拍摄,一部纪录电影又怎能撷取到触动乃至震撼观众的素材?

  影片完成后,获得了包括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在内的一些奖项,但我们联系了三十多家电影宣发公司,竟然没有一家愿意接手发行。

  为了从困局突围,我在吴晓波频道年终秀现场发出“百城千场点映”的吁请。

  结果一年中先后有1349位素昧平生的发起人,在230座城市完成了1250场众筹放映,这在世界电影史上都是一个纪录,我们还由此创建了中国第一家在影院点播好电影的社交平台:大象点映。至此,大象纪录专注于创作,而大象点映服务于观影。这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但“两只大象”其实也是“同一只”。

  

  金爵奖颁奖现场

  更多美好的事随之发生:

  舟山一家船厂经理看完影片,决定把关闭已久的工厂图书室重新打开,他说只要有一个工友愿意来读书,他就不会再关闭它;

  昆明一位官员看完电影的第二天,就去着手解决农民工欠薪问题。

  《我的诗篇》还参加了欧洲一些电影节的展映,并在美国东西海岸的影院连续放映两周。

  阿姆斯特丹一名观众说,这部电影让他再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消费中国产品,仿佛它们突然有了一束审视他的目光;

  在哈佛大学放映交流时,一位印裔学者说,印度有同样多的工人,却没有工人诗歌,不过影片里这些诗歌足以表达印度工人的处境。

  

  年喜在美国时代广场

  谁说诗意不能改变世界?它只是更有赖于潜移默化而非强权的力量。

  电影《炸裂志》

  拍摄《我的诗篇》时,我就萌生了三部曲的构想。因为纪录片更相信光阴荏苒的力量;因为生活还在继续。

  譬如影片主人公之一陈年喜,因严重的职业病而无法再从事矿山爆破工作,其生活轨迹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他后来的经历本身就是一个魔幻现实的故事;最重要的是,这个群体的命运处境如此沧桑复杂,需要用更长久的时间,更深入地加以表现。

  

  《炸裂志》乃是第二部。

  如果说《我的诗篇》着眼于工人个体化的情感抒发;那么《炸裂志》关注的是打工阶层具有自觉意识的文化实践。这是从自发到自为的历史转折,也是社会发展新的脉动。

  《炸裂志》捕捉到了这个阶层在文化上的觉醒和崛起。

  

  两年来,我带领拍摄团队,从陕西凋敝的小山村到安徽南塘与河南郝堂这样的乡村建设先锋地带,从北京皮村到台北富士康总部及纽约贫民窟,从成都富士康的食堂宿舍到北京的小作坊工厂,从电视真人秀的台前幕后到打工春晚的深衷隐曲,从矿洞深处的中国到大选期间的美国,一路撷取动人的影像:

  拍摄时代风云,也拍摄世道人心;拍摄融合,也拍摄炸裂。

  

  《炸裂志》人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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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时两年,《炸裂志》的前期拍摄工作总算完成了,进入后期制作阶段。

  此前所有拍摄经费都是我们想尽办法自己投入的,接下来还需要一笔后期制作资金,我们特为此众筹。

  我们致力于拍摄兼有社会现实意义与思想艺术价值的影片,但在当前的电影市场环境下,这条路格外艰难,我们也希望通过众筹,寻找到更多支持我们的同路人。

  这是一场高山流水、豪情远志的众筹。

  

  创作一部优秀的影片,还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纪录片要有“侠义精神”,它担负着比故事片更多的现实意义与社会责任。也因此,这次众筹不仅仅是一场众筹活动。

  我们要寻找到的这四百位众筹出品人和三位联合制片人,并非只是赞助者,而是我们事业上的伙伴,我们将一起披荆斩棘,一起分享成就,除了这部电影,相信还会创造更多的精彩。这部电影和一个紧密的微信群将见证我们的友情。

  再者,“我的诗篇”是一系列已在国内外产生很大影响的文化事件,本次众筹是它的一部分,每个参与者都是这个项目的文化书写者与历史创造者,在共同完成一件了不起的民众作品。

  这是我们一起创造的历史,也是明日的纪念碑。

  而这次众筹也是一种很特别的电影出品形式。

  一般电影的出品人都是各大影视公司的老板,而我希望《炸裂志》的众筹出品人和影片主人公一样,乃是拥有诗意与情怀的普通人。每位众筹出品人所提供的影像或文字,将以某种形式出现在影片末端,与主人公的故事构成对话的艺术效果。

  你将在影片中看到一个美好的自己。这也是我们献给众筹者的独特回报:与你支持的影片一起流传。

  

  

  当我就这一想法征求大家的意见,立刻得到许多前辈和朋友的支持。

  诗人北岛、杨炼、胡赳赳、台湾民谣教父胡德夫、艺术家尚扬、作家梁文道、主持人汪涵、剧作家史航、学者余世存、评论家唐晓渡、纪录片导演周浩、民谣歌手周云蓬、拙见出品人田延友等,已率先成为《炸裂志》的众筹出品人。

  

  

  正如《我的诗篇》片头惠特曼的诗句:“伟大的人类戏剧正在上演,每个人都可以贡献一段诗篇。”我们将把每一位众筹者都镌刻在《我的诗篇》系列作品之上,在此我愿重申《我的诗篇》“百城千场点映”的誓言,献给茫茫人海中支持我们的朋友:

  这世界一半是苦难,一半是诗意。你已历尽沧桑,我将竭尽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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