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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后的寿光农村:无计可施的孤岛

2018-09-04 07:37:21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作者:小笨王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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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18日至19日,寿光市多地连降历史罕见的大暴雨,随着上游来水增加,弥河沿岸的村庄开始被河水倒灌,多村相继被淹。(图丨视觉中国)

  8月31日,李济明(化名)蹲在田头,抽着烟,盯着马路那头的挖土机的铲斗一上一下,经过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大棚。那是政府派来的挖掘机在挖排水渠,“没有排水渠,下次下大雨,大棚里的水又没有地方排,又会塌掉”。李济明眼睛又瞄向了挖土机,午后的阳光扫在他的脸上,留下半边阴影,给他没有表情的脸增添了些生气。10多天前,一场40年未遇的洪涝袭击了他所在的村庄,村里大棚倒得倒,塌得塌。侥幸扛过大雨的,棚里也积了水,原有的蔬菜也被泡烂了。

  八月底九月初正是茄子栽种的季节,原本一个棚里应该有四五个人在里面劳作——一般来说,手快的农家已经栽种上了茄苗,手慢的也在施肥。可现在,除了挖土机作业的几个工人,村子里大块连起的大棚地里零零散散没有几个人。李济明已经盯着挖土机看了一上午,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片烟蒂。坍塌和被水浸泡过的大棚需要等水完全干后才能重新修葺和搭建,这意味着,“即使现在清理修整大棚,天已经变冷了,弄完之后也赶不上季节了,得到明年春天才能再种了。”

  李济明家位于山东省寿光市纪台镇的一个村子。寿光,这个被称为“中国蔬菜之乡”的城市以冬暖式大棚种植反季节蔬菜发家,触目所及全是白色的大棚,总数量14.7万个。李济明的父亲告诉本刊记者,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村里就兴起了种大棚的热潮。他还记得1994年春节前,当他用自行车驼着两麻袋菜到菜市场的热闹场景,“几块钱一斤的菜,一下就被抢光了。”

  

  和其他地区农村建房子的劲头相比,在寿光,建大棚比盖房子要重要得多,“一口大棚意味着多一项收入来源,房子建了只能摆在那里,不会生钱的。”李济明所在的纪台镇位于寿光市最南部,得益于弥河的滋养,整个镇子的蔬菜大棚数量占寿光市9个镇总量的五分之一。李济明的村落只有200多口人,大棚却也有二百来个。李济明说,受灾后,村里曾让村民报告损失,“村里至少毁了一半大棚”。

  李济明家有14个大棚,是村里的种植大户,大棚属于他的父亲、兄弟和他三个人,大棚种植需要充足的劳动力,三人因此一直没有分家。“14个大棚只剩下了4个好的。其他全塌了。”李济明指着身旁的一个尚完好的大棚——南北130多米长的大棚里植物枯倒在地上,仅有北头地势高的地方有着几丝绿意。“那里面本来种的南瓜,种子就要两块钱一个,都已经结瓜杻了,再过半个多月就能上市卖了。现在,全没了。”

  从十六七岁辍学之后,李济明就一直在跟着父亲种大棚蔬菜。父亲年纪大了之后,他和哥哥成了家里的主劳力,代替父亲收拾这十几棚蔬菜。李济明今年35岁,发生这次水灾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一辈子可以就这样安稳度过,看着三个孩子慢慢长大,等到了种不动大棚的年龄,也就不干了。“村里像我这个年龄阶段的人,都在家里,只有个别光棍,一个人才忙活不了大棚,才会出去打工。”

  随着蔬菜大棚产业的聚集,寿光逐渐形成了多个大大小小的劳务市场。一个在当地的务工人员告诉本刊记者,寿光劳务市场一年到头都有外来务工者。用工繁忙的时候,一个工人的价格可以达到600元每天,还供不应求。李济明说,种大棚每一个步骤,比如说施肥、栽种、吊枝(增产的一种手段)都需要不少的人手。一直以来,他都是到市场直接去找。如今,一场洪水,不仅让李济明原本清晰可见的未来变得模糊起来,也让热闹的劳动市场迅速冷清了起来。上述务工人员告诉本刊记者,寿光水灾后,整个用工价格迅速降了下来,现在只能150元一天,还找不到活。

  

  图丨王珊摄

  从大棚倒塌的一瞬间,李济明身上背负上了数十万的债务。“冬暖式大棚成本高,一个大棚材料、人力成本算起来得十五六万,四个大棚就是60多万。工棚(冬日不种植)的造价也在四五万左右。”他也没有买保险,这意味着所有的债务只能由自己承担。事实上,整个村里都没有人为大棚上保险,“主要还是没有意识。村里也没有统一告诉大家要办理。”

  李济明建棚的很大一部分费用是靠贷款得来的。他说,寿光为鼓励村民建设大棚,家里每口人都有5万元的贷款额度。2012年前,李济明家里只有四口大棚。当年父亲、他和哥哥商量后,决定再建10个,他们贷了款,将其他村子偏远零碎的土地租到一起,大棚就这样建了起来。“2012年左右正逢蔬菜市场交易形势好,而且,除了种菜外,村里人也没有别的选择。”

  大水后的这个上午,李济明什么也没干,遇到村里人经过,就扔跟烟过去,大家闭口不提棚内的事情。他们已经习惯了种地所要承受的种种风险,也听说有的村子有人因为大棚倒塌上了吊、喝了农药,“不该呀,只要人还在就行。种地原本就是赌博,赌赢了就赚一笔,赌输了就赔。”李济明说,除了暴雨、冰雹、大雪这样的自然灾难外,就连耕种本身,也是一场赌局。“今年种什么能赚钱,谁都说不清楚,只能看周围人种什么以及近两年哪些蔬菜价格平稳。”他提到,去年隔壁村里曾经有人种了几亩花菜,本来是想着菜品稀有,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但结果不成规模,没有人到村里收,只好一车车拉到菜市场,卖个几毛钱一斤,勉强够个成本。

  但这一次,李济明想,如果不是上游水库放水,大棚是不会塌的。他是17号发现大棚里开始进水的。当时,寿光的雨已经下了好几天,李济明眼见着大棚里开始涨水,他从家里搬来了抽水泵,一点点往外抽水,“基本上半天的功夫就可以抽完”,但是地下水会往上渗,只好接着抽。尽管如此,李济明并没有太过担心。几年前,寿光也曾下过大雨,但只要大棚里不积水,冬暖式大棚两端的土墙不受浸泡,整个大棚的承重就不会有问题。

  

  寿光当地的蔬菜大棚非常多(图丨王珊摄)

  但19号,村里就开始收到了上游水库要泄洪的通知。通知称台风降雨已致弥河上游冶源水库、淌水崖水库、黑虎山水库接近或超过蓄水位,寿光市防办计划加大三水库泄洪流量,合计出库流量可达1700立方米每秒。20日上午,弥河水位迅速上涨,漫堤决口。李济明也慢慢觉得不对,大棚里的水越来越多,抽水的速度赶不上进水的速度。他想着去镇上多买几台抽水泵,却发现水泵已经由原来500元的价格上涨到了1500元,就这样还抢不到。眼见着大棚的水(冬暖式大棚地势低)已经齐腰深,李济明从棚里钻出来,马路上的水也越来越高。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水泵轰轰旋转的躁鸣声突然消失了。李济明才意识到,停电了,他觉得自己终于无计可施了。

  雨停之后,李济明所在的村子将整个通往村庄的道路全都封锁了起来,他们或是挖一个长长的坑道,或是用土将路堵起来,有的则直接将一辆货车横在马路上:村里没有排水渠,只能将大棚的水流到马路上,然后淌到下水道里。整个纪台的村庄大都使用了类似的方法,周边的出租车都拒绝到纪台去,“人家大棚排水是当务之急。”被封闭了的纪台镇像是成了一座孤岛,就连村旁的两个收菜点,也看不到人影。当本刊记者问起村里人有何打算,会不会出去打工,他们也说不上来,“平常都是别地方的人到我们这里来务工,我们这就是个劳力市场,我们还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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