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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可平:“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还是“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

2016-12-27 17:17:05  来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  作者:俞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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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还是“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

  ——从1888年英文版《共产党宣言》结束语的修改谈对待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的正确态度

 

  内容提要:有学者认为,1888年由恩格斯亲自审定的《共产党宣言》权威英译本的结束语,由原来德文版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改为“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是恩格斯晚年对《宣言》的重要更改。针对这一说法,本文经过对德文版和英文版《宣言》的认真考证后得出结论:1888年《宣言》权威英译本这一译文的改动并无实质性的意义,在《宣言》的特定历史背景和特殊语境中,“无产者”与“劳动者”的意义是相同的。作者还进而指出,改革开放后我国理论界存在着两种正好相反的错误倾向,一是教条主义地用经典作家的个别结论来否定现实的改革实践;一是实用主义地用今天的改革实践去任意裁剪经典作家的理论。作者指出,在改革开放的今天,我们在理论上的正确态度应当是,以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为中心,以“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这一马克思主义的根本价值为坐标,历史地、全面地、发展地和国际地看待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理论。

  关 键 词: 《共产党宣言》 “无产者” “劳动者” 马克思主义的根本命题 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

  自从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的结束语中响亮地发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伟大号召之后,这一震撼人心的口号便迅速成为全世界无产阶级的战斗动员令,经久不息地鼓舞着各国工人阶级前仆后继的英勇斗争。“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德文原文是:“Proletarier aller Länder,vereinigt euite!”对应的英译应为:“Proletarians of all countries, unite! ”但在1888年的英文版《共产党宣言》中,这一号召的英文改译为:“Working menof all countries, unite!”① 汉语直译为:“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宣言》英文版的译者是赛米尔•穆尔(Samuel Moore),他是恩格斯的朋友,曾经翻译过大半部《资本论》。尤其是,《宣言》的这个英译本经恩格斯亲自校订并加注,所以,在众多的《宣言》英译本中,该译本一直被认为最具权威性。

  由于《宣言》在1888年的这一权威性英译本出版之前已有好几个其他的英译本,而其他译本均把《宣言》的结束语译为:“Proletarians of all countries, unite!”1888年恩格斯亲自校阅的英译本却将它改译为:“Working men of all countries, unite!”这自然引起了细心读者的关注。不过,英语世界对这一改动的反应,大体上都集中在英文的“Proletarians”(“无产者”)和“Working men ”(“工人”或“劳动者”)哪个概念能更好地表达德语的“Proletarier ”(“无产者”),对这一结语的意义似乎并无多大歧义。②

  在非英语世界读者中,注意到《宣言》1888年英译本这一变动的最有影响的,是一份在1999年11月30日在俄国《独立报》发表的所谓普列汉诺夫的《政治遗嘱》。普列汉诺夫(1856—1918)是著名的俄国马克思主义者。据说,他生前有一份《政治遗嘱》,是普列汉诺夫于1918年4月7日至21日在病危中口授,由密友列•格•捷依奇笔录,又曲折而戏剧性地经过尼•尼热戈罗多夫的秘密收藏,终于在普列汉诺夫逝世81年后并在《遗嘱》所“预言的”苏联崩溃之后,发表面世。③ 在这份其真实性至今仍未得到确认的普列汉诺夫《政治遗嘱》中,有这样一段话:

  随着狭义上的国家的消亡,在管理国家方面学者将起越来越大的作用,也就是政治上层建筑开始逐渐变为“学术权威”的上层建筑。但这是未来的事,而目前应努力使政治上层建筑反映出劳动者的利益,这一点只有在社会主义社会里才能充分实现。在这个意义上社会主义革命是无产阶级应力求达到的目标。同时应该记住,任何一场革命最终都不会导致社会关系和生产关系发生持续的、飞跃的变化,而只是加速这些关系的进化。在这方面恩格斯为1888年英文版《共产党宣言》所写的序言特别值得一读。他在序言中强调了进化过程在社会发展中的特殊作用。令人感兴趣的还有,这一版从德文译成英文是在恩格斯的直接领导下进行的,这一版《共产党宣言》结尾的口号是“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这与“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意思远不是相等的。④

  在俄罗斯《独立报》首次发表这份普列汉诺夫的《政治遗嘱》时,还配发了俄罗斯利佩茨克市普列汉诺夫博物馆馆长亚•别列然斯基对《遗嘱》的注释。在《遗嘱》谈及1888年《宣言》英译本的上述改动时,别列然斯基加注说:

  遗憾的是,进化过程在社会发展中的特殊作用也好,“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一口号的改换也好,在苏联时期发表的恩格斯1888年《共产党宣言》英文版序言的俄译文中都没有。这表明苏联党史学界有意篡改晚年恩格斯的观点。⑤

  《宣言》第一个中文全译本是由陈望道翻译的,由于陈望道是根据日译本并参考穆尔的英译本进行翻译的,因此,他也把《宣言》的结束语译为:“万国劳动者团结起来呵!”⑥ 但后来《宣言》的大多数中译本, 尤其是中共中央编译局的《宣言》权威中译本,均把结束语译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极少有人注意陈望道对《宣言》结束语的上述翻译,更少有人关注到1888年英文版结束语这一翻译的改动。

  然而,改革开放后,随着中国政治经济制度的重大变革,特别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和民营经济的迅速发展,一些人感到,现实的发展与《宣言》的一些重要论断发生了矛盾。例如,从现实生活看,“劳动者”未必就是“无产者”。我们现在开始强调产权及产权保护,工人、农民也有了自己的财产,按照通常的理解,似乎昔日的“无产者”在今日也变成了“有产者”。又如,鼓励私有经济,未必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更不是否定阶级斗争理论。于是,有些人便试图对包括《宣言》在内的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进行重新理解或解释,他们开始细心地关注《宣言》的原文意义和译文表达。在这一过程中,少数人注意到了1888年英文版《宣言》结束语英译的改动及普列汉诺夫在所谓《政治遗嘱》中对这一改动所做的评论,并据此对《宣言》这一重要结束语的意义做出了重新理解。例如,一位作者在评述普列汉诺夫的《政治遗嘱》时,特别论及了《宣言》英译本的这一改动:

  普列汉诺夫认为,这并不是背离马克思主义,倘若马克思活到现在,并目睹事情发生这样的转折,也会立即放弃无产阶级专政的口号的。他提请人们注意:1888年由恩格斯作序的《共产党宣言》英文版末尾的口号,已由“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改为“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口号的改变在苏联的版本上并未反映出来,这当然不是一时的疏忽,而是有意篡改晚年恩格斯的观点)。⑦

  另一位作者则专门就“全世界无产者”与“全世界劳动者”的修改发表了感想,他指出⑧:

  进入二十一世纪,我不经意地在文摘报上读到一则消息说:“1888年,《共产党宣言》英文版出版时,恩格斯在末尾把‘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改为‘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⑨

  我不懂德文,也查不到1888年恩格斯修改的版本,因此无法考证其正确与否。

  不过,想起来恩格斯的修改是有点道理的,无产者和劳动者,后者的词义内涵要大了许多。就实现共产主义社会的任务而言,不仅无产者有责任,其他劳动者也可以把这个任务作为“愿景”而奋斗。

  在马克思的时代,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是势不两立的,但在现如今的中国,特别是进入21世纪以后,中国共产党已经让无产阶级变成了有产阶级,原来的和新生的资产阶级都变成了劳动者,企业主、董事长、总经理都可以加入中国共产党了。

  由此可见,早在1888年,恩格斯就预见到无产阶级夺取政权以后的局面,把《共产党宣言》中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改为“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遗憾的是,多少年来许多共产党人没有理会到这一点,以至于让革命走了不少弯路,进行了许多无谓的无情斗争。

  应当说,对于那些不能直接阅读德文版和英文版《共产党宣言》而又不太了解《宣言》版本学的读者来说,对英译《宣言》的这一变动提出疑问是可以理解的。一位在国内理论界德高望重的前辈学者,看到相关材料后也致电我专此进行咨询,并嘱我关注一下此事。我遵嘱对此进行了粗浅的考证,这篇小文即可算作是考证后的一个回答。

  我自己考证后的结论是:1888 年英译本把《宣言》的结束语从原先的英译“Proletarians of all countries, unite!”(“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改译为“Working men of all countries, unite!”(“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并无实质性的差别。不能离开《宣言》的历史背景和特殊语境去理解“无产者”与“劳动者”的区别,不能只根据英语或汉语的一般语义,就得出“劳动者”不等于“无产者”、恩格斯对《宣言》做了重大修改这样的论断。我认为,在《宣言》的历史背景和特定语境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与“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其意义是相同的。我做出这一结论有以下五点依据:

  第一,在马克思和恩格斯那里,是否占有生产资料,并运用这些生产资料去进行雇佣剥削,是《宣言》判断“无产者”与“有产者”的基本依据。恩格斯在1888年英文版《宣言》的注释中对什么是“无产阶级”有过相当明确的界定:“无产阶级是指没有自己的生产资料、因而不得不靠出卖劳动力来维护生活的现代雇佣工人阶级”⑨。马克思恩格斯所批判和分析的是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制度,以及资本主义社会中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阶级关系,生产资料所有制是他们进行阶级划分的基本标准。这就是《宣言》提出“无产者”还是“有产者”的基本历史背景,离开这一历史背景,用我们今天日常生活中的“有产”与“无产”概念,去解读《宣言》中的“无产者”与“资产者”概念,就是对《宣言》的一种历史性误读。

  第二,在《宣言》的特殊语境中,“无产阶级”与“工人阶级”、“无产者”与“劳动者”或“工人”基本上是同义语,马克思和恩格斯经常在完全相同的意义上交替使用这些概念。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劳动者或工人,就是无产者;工人阶级,即是劳动阶级,也即是无产阶级。对此,《宣言》本身就说得十分清楚:“现代工人,即无产者。”⑩ 在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的汉译中,不同的译者有时会对同一德文或英文采用不同的汉译。“工人”、“劳工”、“劳动者”通常就是同一英文或德文概念的不同译名。例如,上文中的“现代工人”,德语是“die modernen Arbeiter”,相应的英语是“the modern workers”或“the modern working men”,既可译为“现代工人”,又可译为“现代劳动者”。又如,1888年英文版《宣言》中,“working men of all countries”这一英文词组,既出现在正文最后的结束语中,也出现在恩格斯为该英译本撰写的《序言》中。如前所引,有些人把它译成“全世界劳动者”;而在中央编译局所译的恩格斯《1888年英文版序言》中,则译成“世界各国工人”(11)。

  第三,在由恩格斯作序的1890年版德文《共产党宣言》中,恩格斯并未将“全世界无产者”改为“全世界劳动者”。继1888年英文版《宣言》后,恩格斯又在1890年为德文版《宣言》写了一篇较长的《序言》。如果恩格斯真的有意改动《宣言》的结束语,那就应当在再版的德文本《宣言》中做相应的修改,但恩格斯并未这样做。该德文版《宣言》的结束语仍然是:“Proletarier aller Länder, vereinigt euch!”(“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不仅如此,恩格斯在为该版《宣言》所写的“序言”中还几次提到了“全世界无产者”。例如,恩格斯说:“‘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当42年前我们在巴黎革命即无产阶级带着自己的要求参加的第一次革命的前夜向世界发出这个号召时,响应者还是寥寥无几。可是,1864年9月28日, 大多数西欧国家中的无产者已经联合成为流芳百世的国际工人协会了。”又说:“全世界的无产者现在真正联合起来了”。(12) 这里所使用的“无产者”,均为德语“Proletarier”,而非“Arbeiters”(“劳动者”或“工人”)。

  第四,马克思和恩格斯对自己的著作立下了这样一条值得后人学习的“规矩”:即使对自己的观点有重要的修改,也不改变原著,而是通过其他的方式做出更改,如在再版的序言或在其他的著作中做出说明。在“1872年德文版序言”中,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自从《宣言》诞生25年来,世界的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特别是大工业有了巨大发展,工人阶级的政党组织也发展起来了,因此,虽然《宣言》的基本原理仍然完全正确,但“有些地方已经过时了”。特别是公社已经证明:“工人阶级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并运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然而,忠于历史的马克思和恩格斯明确地说:“但是《宣言》是一个历史文件,我们已没有权利来加以修改。下次再版时也许能加上一篇论述1847年到现在这段时期的导言。这次再版太仓促了,我们来不及做这件工作。”(13) 很显然,恩格斯不可能在马克思逝世后单独改变两人共同立下的这一“规矩”,独自修改《宣言》的重要内容。

  第五,在1994年出版的由哈尔•达拉普(Hal Draper)翻译的《共产党宣言》新英译本中,德文“Proletarier aller Länder, vereinigt euch”又被改译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Proletarians of all countries, unite!”),而不是1888年穆尔英译本的“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Working men of all countries, unite”)。达拉普是一位以研究《宣言》版本著名的严肃学者,他在比较《宣言》各种英译本后十分肯定地指出:1888年由穆尔翻译并经恩格斯审定的英译本《宣言》是“权威的英译本”(“Authorized English Translation”,简称“A.E.T.”)。但他同时指出,在《宣言》发表100多年后, 很有必要根据A.E.T.本对《宣言》进行重译。其理由主要有两个:其一,恩格斯在校阅穆尔的英译本《宣言》时,从收稿到校毕前后只有一周左右的时间,时间太匆促。恩格斯曾希望在再版时对译文进行重新修订。其二,《宣言》主要不是一本纯学术著作,而是为了适应工人运动而写的,应当尽可能地让不同背景的普通工人读懂。(14)达拉普的新英译本(“New English Version”,简称“N.E.V.”)在出版时将《宣言》的1848年德文原版本、海伦•麦克法林(Helen Macfarlane)女士的第一个英译本、1888年权威英译本以及自己的新译本对照编排,翻译和注释均十分严谨,并且充分吸取了以往几个英译本、特别是A.E.T.的成果,因此,一经出版便在英语世界中得到了广泛的认可。例如,英文“马克思主义研究网”发布的《宣言》英文版虽然采用了穆尔的权威英译本,但却特别加了这样一条注释:“《宣言》著名的结束语‘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Working Men of All Countries, Unite”),德语原文为“Proletarier aller Länder, vereinigt euch”,因此,更正确的译文应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Proletarians of all countries,Unite)。”(15) 又如,奥地利国立大学网站发布的英文版《宣言》也采用了穆尔的权威英译本,但编者特别说明:《宣言》结束语的译文采用的是达拉普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Proletarians of all countries, Unite),而非穆尔的“全世界劳动者,联合起来”(“Working Men of All Countries, Unite”)。(16)

  从对《宣言》1888年英译本个别语句的重新解读,联想到近年来对《宣言》关于“消灭私有制”等译文的争论,我想再谈一点如何对待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的看法。

  对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提出与众不同的解释,对经典著作的译文,哪怕是权威的译文,提出不同的见解,这是十分正常的学术讨论。马克思主义是开放的,允许而且应当鼓励人们对此进行严肃的讨论,包括正常的争论,任何人、任何组织都不能垄断对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的解释权和翻译权。但是,对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的研究和评论,必须采取科学的、实事求是的态度。既不能把马克思主义的个别结论当作僵化的教条,来要求现实的万古不变;也不能用变化发展的现实,随心所欲地去解释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历史结论。姑且不论译文“消灭私有制”和“扬弃私有制”孰对孰错,恩格斯有否将“全世界无产者”改为“全世界劳动者”,如果以为只要将译文改为“扬弃私有制”或“全世界劳动者”,我们在过去就不会对私有制采取全盘否定的态度,就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无情斗争,那就远离了历史的真实,只是一个善良的愿望。马克思和恩格斯自己对待工人运动和革命理论的态度,为我们树立一个如何对待理论与实践相互关系的榜样。我认为,无论当今世界和中国的现实如何变化,我们对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理论均应当采取以下三种正确的态度。

  首先,应当历史地看待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马克思主义是19世纪资本主义发展和工人运动兴起的产物,必须把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放到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去理解,决不能用今天的现实去裁剪当时的理论,否则就会发生历史的错位,导致对经典著作的历史性误解。例如,从我们今天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现实需要出发,我们确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对私有经济和民营经济采取鼓励措施,对合法的资本收益采取保护政策。对此,我们既不能因为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没有倡导私有制、市场经济和资本收益,就断定我们的改革措施离开了马克思主义;也不能反过来去挖空心思地论证,马克思当年的理论中就包含着对私有制、市场经济和按资分配的肯定和鼓励。

  其次,应当全面地对待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马克思主义是无产阶级的行动理论,是工人运动的指导思想,它具有鲜明的阶级性和革命性;马克思主义也是19世纪人类先进思想的集大成者,它充分地吸取了人类创造的优秀文明成果,是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马克思主义的各个组成部分和一些基本理论之间有着内在的逻辑联系。因此,我们既不能离开人类文明的发展道路,去孤立地理解马克思主义,认为马克思主义与人类文明格格不入;也不能形而上学地去解释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的个别结论,实用主义地用经典作家的个别观点去否定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中的其他观点。例如,马克思和恩格斯强调阶级社会中阶级斗争的作用,肯定阶级斗争是人类社会的政治公理,但不能因此而否定人类社会除了阶级斗争之外也存在着其他的政治公理,不能把我们今天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看成是对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理论的背离。

  其三,应当国际地看待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无论是作为一种理论,还是一种实践,马克思主义从诞生之日起,就一直是一种国际现象。马克思说过,其全部理论的根本目的,既是解释世界,但更在于改造世界。马克思主义的根本宗旨,从理论上说是发现人类社会的普遍规律:从实践上说是为了解放全人类。因此,对马克思主义基本观点的研究,同样也必须具有世界的眼光。马克思主义的真理性主要体现在其对人类社会普遍发展规律的解释能力上,而不是对某个国家的特殊发展规律的解释。相应地,也必须把马克思主义理论放到世界范围内的人类实践中,不仅要用某个国家的具体实践,而且要用世界范围内的社会发展现实来检验其理论的正确性。用世界眼光看待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另一层意思是,应当充分借鉴和善于吸取世界各国对马克思主义的优秀研究成果。无论是社会主义国家还是资本主义国家,发展中国家还是发达国家,都有大量的专家学者在从事马克思主义基本理论的研究。虽然每个研究者的立场、分析和观点各有不同,但从总体上看,许多研究都试图用马克思主义原理来解释各国实践,或从各国的实际出发来阐释和发展马克思主义理论,其中不乏真知灼见。对国外马克思主义的研究成果,我们当然不能不加辨别地盲目认同,但也不能不加审视地一概否定,而应当批判地吸取其合理的成分。

  最后,应当发展地看待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马克思主义是一种实践的理论,其强大而持久的生命力源自生生不息的社会实践。科技的发明、经济的发展、政治的进步、文化的变迁等等,都直接或间接地推动着马克思主义的发展。随着实践的发展和社会的变迁,马克思主义的原理将进一步丰富,经典作家的一些结论也会过时,建立在实践基础上的理论创新是马克思主义的灵魂。看一种理论是不是马克思主义的,主要不在于马克思恩格斯有没有说过什么样的话,甚至也不在于经典作家是否肯定或否定过某个观点,而在于是否从根本上符合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是否符合马克思主义人类解放的价值观。马克思从来没有倡导过社会主义条件下的市场经济,从来没有谈及社会主义的宪政与法治,而这些恰恰是我们今天社会主义经济和政治制度的根本所在。仅仅因为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从未论述过这些问题,就认为它们不是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仅仅因为某些人类文明的共同成果可能最初源于资本主义国家,就断定它们是非社会主义的,那是对马克思主义的真正背离。

  马克思主义不同于一般的学术理论和政治思想,它是共产党人的指导思想,是劳动大众的行动指南,它的最终目标是为实现共产主义提供理论依据。因此,马克思主义既是一种世界观和方法论,也是一种价值观。马克思主义的价值观,归根结底,就是最终实现共产主义社会。按照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解,共产主义社会就是一个“自由人的联合体”。马克思早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就提出,共产主义是使人以一种全面的方式、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质。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再次强调:每个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是共产主义的基本原则。在恩格斯晚年有记者问他:你认为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的信条是什么?恩格斯回答说,是《共产党宣言》中的这句话:“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所以我说,马克思主义的根本价值或最高命题,实际上就是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

  具体地说,马克思主义的根本价值或最高命题,就是消灭人类社会在经济上的剥削和政治上的压迫,消灭产生剥削和压迫的社会制度,解放被剥削和被压迫的工人阶级,最终解放全人类,建立一个自由人的联合体,实现人性的完全复归和个性的彻底解放。为了实现解放全人类的崇高目标,马克思主义发展出一套分析和认识世界的完整理论和科学方法,也就是我们熟悉的唯物史观和唯物辩证法。贯穿于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背后的,是这样一种科学精神:对任何重大问题的认识和分析,必须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辩证地、历史地加以看待,而不是墨守成规,拘泥于教条和书本。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马克思主义也是关于人类解放的一种科学理论。

  总而言之,立足当代中国和世界发展变化的新实践,以我们眼下正在做的事情为中心,科学地、完整地研究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的基本观点,忠实于经典著作的原意;结合新的实际,通过理论创新,深化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研究;努力分清哪些是必须长期坚持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哪些是需要结合新的实际丰富和发展的理论判断,哪些是必须破除的对马克思主义的教条式的理解,哪些是必须澄清的附加在马克思主义名下的错误观点。这应当是我们今天正确对待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的根本态度。

  注释:

  ① 参见赛米尔•穆尔的权威英译本《共产党宣言》(The Manifesto of the Communist Party),载哈尔•达拉普:《〈共产党宣言〉的历险》(The Adventure of the Manifesto of the Communist Party),加州伯克莱社会主义史研究中心1994年版第185页。

  ② 对《宣言》英译本的深入讨论, 可参阅哈尔•达拉普《〈共产党宣言〉的历险》的“第一部分:《共产党宣言》的历险。”

  ③ 普列汉诺夫:《政治遗嘱》,中译文详见中央编译局编《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研究》2000年第2期第83—127页。该期还同时刊登了收藏人尼•尼热戈罗多夫收藏《遗嘱》经过的文章,俄罗斯利佩茨克市普列汉诺夫博物馆馆长亚•别列然斯基对《遗嘱》的鉴定,由普列汉诺夫的侄子谢•格•普列汉诺夫记录的列•格•捷依奇(普列汉诺夫的密友、俄国劳动解放社成员,后为孟什维克,十月革命后脱离政治活动,从事普列汉诺夫遗著出版等工作)关于普列汉诺夫口授《遗嘱》经过的回忆,以及《独立报》主编维•特列季亚科夫为发表《遗嘱》写的按语。

  这份《遗嘱》的中译文发表后,在国内理论界曾引起较大反响,但必须指出,从发表那天起,它的真实性就一直被人怀疑。最初发表《遗嘱》的《独立报》主编在“按语”中就提出了“这真的是原本吗?证据何在?”的疑问,并认为专家对其真实性所做的鉴定“多半是不充足的”。许多俄罗斯专家确信《遗嘱》是伪造的,俄罗斯国家图书馆普列汉诺夫博物馆馆长塔季扬娜•菲利莫诺娃说:“早在准备发表普列汉诺夫的‘政治遗嘱’期间和发表之后,我都认真地对其真实性问题进行反复研究,直到现在,我仍旧认为这个‘遗嘱’是伪造的。”详见王丽华:《是历史真实,还是后人假托?——俄罗斯关于普列汉诺夫〈政治遗嘱〉真伪问题讨论综述》,载《当代世界社会主义》2001年第1期第69—72页。又参见王丽华:《普列汉诺夫真留有‘政治遗嘱’吗?》(未刊稿)。

  ④ 《普列汉诺夫的〈政治遗嘱〉——格•瓦•普列汉诺夫最后的想法》,见中央编译局编《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研究》2000年第2期第118—119页。

  ⑤ 同上书,第119页。

  ⑥ 参阅马格斯安格尔斯合著:《共产党宣言》,陈望道译,社会主义研究社1920年版。

  ⑦ 述弢:《先哲的遗言——介绍普列汉诺夫的政治遗嘱》,载《随笔》2005年第3期。

  ⑧ 朱蓬蓬:《关于〈共产党宣言〉的修改》,载《围城杂文》,参见www.zawen.net。

  ⑨ 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第57页。

  ⑩ 马克思恩格斯1848年德文版《宣言》的原文是:Aber die Bourgeoisie hat nicht nur die Waffen geschmiedet, die ihr den Tod bringen; sie hat auch die Männer gezeugt, die diesse Waffen führen werden-die mode men Arbeiter, die Proletarier。见达拉普:《〈共产党宣言〉的历险》,第120页。

  穆尔1888年权威英译本《宣言》中的英文表述为:But not only has the bourgeoisie forged the weapons that bring death to itself; it has also called into existence the men who are to wield those weapons-the modern working-class-the proletarians。见达拉普:《<共产党宣言>的历险》,第121页。

  中央编译局译中文版《宣言》的汉译是:“但是,资产阶级不仅锻造了置自身于死地的武器;它还产生了将要运用这种武器的人——现代的工人,即无产者。”见《共产党宣言》,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第63页。

  (11) 请分别参阅穆尔1888年英译本《共产党宣言》(见达拉普:《〈共产党宣言〉的历险》,第104—188页)和中央编译局翻译的中文版《共产党宣言》(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第41页等)。

  (12) 恩格斯:《共产党宣言》1890年德文版序言,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第49、50页。

  (13) 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1872年德文版序言,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第35页。

  (14) 哈尔•达拉普:《〈共产党宣言〉的历险》,第99—100页。

  (15) 参见http://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48/communist-manifesto/ch04.htm。

  (16) 参见http://www.anu.edu.au/polsci/marx/classics/manifesto.html。

   来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京)2006年3期

     作者简介:俞可平,中央编译局副局长、研究员,中央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基本观点研究”课题首席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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