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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培永:人的解放

2016-12-01 09:47:07  来源:非菩提者微信  作者:陈培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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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当现实的个人把抽象的公民复归于自身,并且作为个人,在自己的经验生活、自己的个体劳动、自己的个体关系中间,成为类存在物的时候,只有当人认识到自身“固有的力量”是社会力量,并把这种力量组织起来因而不再把社会力量以政治力量的形式同自身分离的时候,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人的解放才能完成。

  1

  实现人的解放,要使人从宗教中完全解放出来。

  在政治解放阶段,国家从宗教中解放出来,而人并没有完全从宗教中解放出来,人只是在政治领域从宗教中解放出来,并没有在一切领域从宗教中解放出来。

  人们只是以抽象的、有限的、局部的方式超越了宗教的限制,还没有彻头彻尾地摆脱宗教对人的束缚,他们还在世俗生活中依靠宗教来聊以自慰、获得救赎、寻求自由。

  宗教只是人们自己的思想观念的产物,是人的理想化的、神圣化的意识的投射,它本身不是现实性,不具真实性,它的存在表明人们还被非现实性的东西,被自己所创造的、所幻想的东西所束缚。

  宗教的存在反应的是人在现实中的无力,它让人不去真实地面对现实,不去改变现实,却让人在悲情的现实中,幻想出完美的天国,然后放弃改变现实,通过内心的信仰去追求完美的天国。

  很多时候,人越是在世俗生活中得不到满足,越面对激烈竞争的工作环境,越追求不到政治权力或经济财富,越无法改变生存的社会氛围,他就越可能从宗教中寻求慰藉,越可能在宗教中感到自由,感到境界,感到精神的力量。

  很多时候,对宗教的信仰,会带来一些人对现实问题的回避。那些忙于拜佛,忙于打坐,忙于修行的人,往往看不到人们更需要的是推动国家追求现实生活的美好,提供自由精神的现实基础。

  对一些人来说,宗教确实是一碗心灵鸡汤,它不断地喂养人的内心,让人在糟糕的外界环境下保持心灵的满足。殊不知,鸡汤喝得再多,对现实的处境也是于事无补,人们还是得面对不如意的现实。

  人的解放与宗教信仰要达到的结果有一致之处,那就是实现人的内心的宁静、人的道德的提升、人的境界的提升。但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不像宗教信仰一样信奉的是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就适应这个世界,就站在这个悲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自我提升;人的解放要求去改变现实的条件,去努力打造人的内心升华的外在环境,不让人在糟糕的社会状态下拼命挣扎地活着。

  实现人的解放,人从宗教中完全解放出来,并不意味着继续进行宗教批判,努力的方向应该是打破滋生宗教的世俗根源。

  宗教表明着人类社会的缺陷,但宗教只是这种缺陷的表现,根源只能到世俗局限性中去寻找。宗教的问题只是外表,世俗社会的问题才是本质。有问题的不是宗教,而是宗教所赖以依存的政治国家和市民社会。

  马克思的提议是:我们不把世俗问题化为神学问题。我们要把神学问题化为世俗问题。相当长的时期以来,人们一直用迷信来说明历史,而我们现在是用历史来说明迷信。

  只去批判宗教形式,只去宣布废除宗教,是不管用的。只有解决了世俗限制,才能解除宗教的局限性。解决宗教的问题,不是从人为地宣称废除或者信仰某个宗教来解决的,而是要立足于解决经济政治社会的现实来解决的。人的解放,要消除产生宗教的世俗桎梏本身,消除现存的政治压迫和社会压迫。

  人从宗教中解放出来,不去崇拜神,不受自己的思想意识观念所支配,这是人的解放的内容。但人的解放的实现,必须通过政治国家批判,通过市民社会批判,通过解决现存的社会问题得到实现。

 

  2

  实现人的解放,要打破政治国家与市民社会的割裂。

  政治解放使市民社会从政治国家中分离出来,也同时带来了两个领域的对立与割裂,给人类社会发展带来了新的难题。

  政治国家推崇普遍利益、公共利益,提供共同体的和谐与融洽,尊重公民的权利与尊严。市民社会则是利己主义的领域,强调私人利益、个人主义至上,它实际上扯断了人的一切类联系,使人的世界分解为原子式的个人的世界,夸张地说就是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状态。

  人们陷入到代表普遍利益的政治国家和代表私人利益的市民社会的冲突之中。正像宗教中的天国与尘世的关系一样,政治国家给人美好的愿景,市民社会却又让人无情地面对现实,让人们感受到无情竞争和伤害。

  我们有时候会在政治国家中感受到国家荣誉感,感受到集体的关怀,感受到公民的自豪感,但在现实社会中,我们又必须面对生活的艰辛,面对竞争带来的压力,面对某些人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令人尴尬的是,人们以为能够通过政治国家的力量改造市民社会,实际上它却是以这种市民社会为前提和基础的。因为政治国家把市民社会的要素,即个人的需要、私人利益和私人权利等看作自己持续存在的基础,看作无需进一步论证的前提。

  政治国家宣布出身、等级、文化制度、职业为非政治的差别,取消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财产资格限制,但实际上并没有废除这些差别,相反,它根本没有试图消除这些差别,还以这些差别、这些特殊性为前提,国家的设置建立在这些差别的基础之上,所追求的方向只是维系这些要素之间的平衡。

  从政治上宣布私有财产无效,只是在政治形式上废除了私有财产,实际上政治国家并没有摆脱私有财产的控制,私有财产仍然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而且它已经深入人心。这注定了政治解放所宣称的平等只是形式上的,因为政治上给你平等,却是以经济社会中不平等为前提的。

  政治国家改变不了市民社会的状态,正像宗教向往天国,但不得不承认尘世的局限性一样,政治国家也不得不承认市民社会,服从市民社会的统治。政治国家的解放没能带来市民社会问题的解决,市民社会的问题反倒使政治国家的解放沦落为形式上的而不是实质上的。

  人的解放努力的方向应该是克服私有财产在市民社会领域的统治,消除人与人之间的为己的盲目竞争,使人们的生活成为社会的、没有矛盾的类生活,使市民社会的生活与政治国家的生活合二为一,使人的两个世界变成同一个世界,使两个世界的人拥有同一个梦想。

 

  3

  实现人的解放,要消解“公人”与“私人”的对立。

  政治国家与市民社会的割裂把人变成了“两面人”,既是政治国家的公民,又是市民社会的成员。人都过着双重的生活,既过着“天国的生活”,又过着“尘世的生活”。在政治国家中,人是社会存在物,作为公民、作为“公人”、作为“法人”,人与人互帮无助、友好相处。在市民社会中,人是利己存在物,作为个体、作为私人,人把他人当成工具、自己也成为工具。

  哪一种生活中的“人”更具有现实性,更具有真实性?

  很遗憾,答案是市民社会的成员,过着利己生活的人。市民社会的利己的人被认为是正常不过的,是自然而然的,以至于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同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所有国家制度设计都要承认人的这种自私自利。

  现实的人只有以利己的个体形式出现才被承认,作为公民则被认为是远离现实的抽象。人作为社会存在物,作为公民、公人,对一些人来说,变成了一种美好的想象,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人们错误地认为:人怎么可能会成为热爱公共事务、先他人之忧而又后他人之乐的人呢?人怎么会可能那么完美地过那种热爱共同体的生活呢?

  就像我们说一切人都是公民,但每个人都作为商人、短工、土地占有者、活生生的个人而存在。所谓的公民,没有作为教师、作为医生、作为农民那么实在。你是一个公民,但那只是承认了你的政治身份,本身没有改变你还是一个打工仔的命运。

  再怎么说人是享有主权的、最高的存在物,他也只是市民社会的成员,是要考虑自己现实利益的人。这种情况容易导致人有一副光鲜亮丽的皮囊,皮囊下面却是肮脏的内容。在政治领域、公开场所衣冠楚楚,谦谦君子,在经济领域、私人空间实际上则是卑鄙小人,一肚子坏水。

  在市民社会中的人才是“真”人,在国家生活中的人则是一种“伪装者”。

  对于市民社会的成员来说,国家的生活只是一种外观,是暂时的例外。他的日常生活是自私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的,他只是偶尔过过国家的生活,一种高大上的生活。

  本来是理想的生活,真正属于人的类生活变成不可能实现的,变成一种幻想。人们不再相信真正属于人的生活,反而相信人与之人之间的自私、竞争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这就是政治解放后的现实。

  现代的人必须意识到人还不是现实的类存在物,他还是丧失了自身的人、外化了的人、受非人的关系和自然力控制的人。实现人的解放,需要让公人和私人的对立消解掉,让人们认同作为社会存在物才是人的本质,类生活才是真正的属于人的生活。

 

  4

  实现人的解放,要追求形式权利和实质权利的统一。

  政治解放赋予了现代人公民权,把保障人权确立为现代政治必须遵循的基本原则。人权以及自由、平等,每一个词都是听起来让人心动的东西,我们从来不从质疑它的正当性,也从来不敢否定它的合理性,但马克思告诉我们的是,不要被人权的外衣所迷惑,要看到自由权、平等权、安全权的实质。

  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人,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可以做和可以从事任何不损害他人的事情的权利。这可能是我们最熟悉不过的自由的表述,这种自由已经深入到每个人的思想观念中,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这种自由是作为孤立的、自我封闭的单子的自由,是分割的、狭隘的、局限于自身的个人的权利。而所谓的平等只不过是作为孤立自在的单子的每个人拥有的自由的平等。它不是建立在人与人相结合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人与人相分割的基础上,它使每个人不是把他人看做自己自由的实现,而是看做自己自由的限制。

  人权无非也是利己的人的权利、同其他人以及共同体分离开来的人的权利。这种人权的设定是国家和法律对市民社会无奈的表现,是对市民社会孤立个体、利己个体的认同而不是改造。

  人生活在市民社会中,只是作为利己的人,有自己私人利益的人,为获取私有财产而不惜一切代价的人,这决定了人能够获得的自由注定会沦为私有财产的自由,就是不受社会影响任意地享用和处理自己财产的权利。政治国家实际上保证的人权实际上只是这种私有财产的权利,以及拥有私有财产的人的权利。

  谁有财产,他才是人,谁有的财产越多,他才享有更多的人权。你没有财产,你连人都不是,怎么可能会给你人权?正如有些人,倾其一生也不一定能学会如何做人、做个好人,有些人倾其一生也不一定能够获得拥有财产的权利,获得人权。

  现实的悖论是,法律可能没有给你很多的政治权利,但你可能享有实际很多的政治权利。但反过来说,法律可能给你很多的政治权利,但你不一定就能够享有这些权利。政治上确认的权利只是形式上的,而不是实质意义上的,因为市民社会的基础已经决定了政治权利的形式性,不去改变市民社会,就没办法实现实质上的权利。

  人权、自由权的形式性,还表现为它有可能沦为维持国家统治的工具和手段。关于人权、自由权的理论和实践有可能是断裂的,理论上认为,个人权利是基本,政治生活只是人权、自由权的保证,但在实践上,自由这一人权一旦同政治国家发生冲突,就不再是权利。比如安全被宣布为人权,侵犯通信秘密公然成为常事,新闻出版自由作为个人自由的结果得到保证,另一方面却被完全取缔。

  喊人权、自由、平等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人权、自由、平等是否只是作为一种形式,是否先天“营养不良”,是否作为权力运作的“遮羞布”。实现人的解放,要克服的恰恰是人权的狭隘性、自由的抽象化、平等的欺骗性,实现每个人的自由是其他人的自由的前提,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过着类生活的人的平等。

 

  5

  实现人的解放,归根结底是让人从私有财产的统治中走出来。

  政治解放后的社会,人们面对的最主要的束缚不是国家权力,不是神圣宗教,而是一种新的事物的统治,这种事物就是私有财产,就是金钱。人没有摆脱宗教中的神,反而发展出更强大的世俗中的“神”,这种“神”对人来说更实在,它是人手的产物,却让人变成它的奴隶。

  在私有财产和金钱的统治下,所有的东西都被贬低,理论、艺术、历史都被蔑视,只有金钱才是“崇高”。自然界变成可让渡的、可出售的、屈从于利己需要的、听人买卖的对象,甚至人自身也成为商品,男女关系成了买卖对象,妇女也被买卖。这正是现代社会的真实写照。

  私有财产和金钱征服了一切,它最终也征服了高高在上的政治。马克思揭穿了一个事实,“虽然在观念上,政治凌驾于金钱势力之上,其实前者是后者的奴隶”。政治总是会拜倒在金钱的石榴裙之下,权力会被资本所操控,这是马克思对整个西方资本主义社会或者对以西方为模板的现代社会最精准的预判之一。

  人们以为能够拯救权力的是法律,现代国家往往通过法治给政治权力运行设定好规则,让有权者公正处理公共事务,让人克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贪婪欲望。法律被认为是凌驾于现代社会至上的外在的力量,能够拯救权力沦落的最后稻草。

  马克思是不看好这样的法律的,他对法律有更高的要求,法律应体现人本身的意志和本质,内在于人与人的关系之中,而不是作为一种告诉人们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的外在的力量,因为如果是外在的力量,这样的法律就注定起不到效果,尤其是在私有财产和金钱的统治下。

  事实却是如此,私有财产总会冲击法律,让法律名存实亡,或者让法律对贫困者管用,对有钱者无用。因为有钱者总能规避法律,总会找到规避法律的伎俩。法律实际上是无能为力的,因为法律实际上是私有财产的法律,是金钱的法律,它注定是维护少数人利益而不是多数人利益,注定是维护私人利益而不是维护社会利益的法律。

  马克思对法治保持了必要的警醒。他并不是完全地相信法律,而是有所怀疑。法律本身不是目的,不是说完善了法律,人人都遵守这个法律,社会就是公平的。正如法律保护人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是公平的,但一部分人没有机会获得财产或者要丧失掉自己的尊严、受到肉体的折磨才能获得财产,这样的社会能算真正的公平吗?

  法治的真正难题在市民社会领域,法治的对手是权力,是资本,是财产,它面对的强大的力量就是权力和资本的结盟,就是私有财产、金钱对权力的入侵。现代社会法治最根本的对手因此不是人治,而是“财”治、“钱”治,真正的法治要能克服私有财产的统治地位,要改变人被人手的产物所控制的状况,要使人摆脱自私自利、摆脱贪婪欲望,这是人的解放需要解决的根本问题。

 

  6

  什么是人的解放?如何才能完成人的解放?

  马克思给了明确的概念,有三个层次:其一,“现实的个人“把“抽象的公民”复归于自身。人不再是两面人,不再是“二皮脸”,不再同时作为政治领域的公民与经济社会领域的私人,不再在公共领域、政治生活中道貌岸然,义正言辞,在私人领域极端自私自利。存在于每个人身上的公人与私人、公民与市民的矛盾将被消除,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

  其二,人成为类存在物,过着类生活,人与人之间不存在互相剥夺、互相对抗,而是充满温情,在个人生活、劳动、个体关系中,他都能够与其他人一起,关心共同体,关心集体利益,并能够做到将个人的利益诉求与其他人的利益诉求、与共同体的利益诉求统一起来。人作为个体与其他个体以及共同体的矛盾将被消除。

  其三,人的力量不再作为外在的力量,人手的产物(商品、货币、资本、财产)不再支配人,人脑的产物(宗教、神话)不再被人所膜拜,人的社会交往的产物(政治权力)不再统治、支配、压制人。人完全认识到并能够自由运用自己的力量,每个人的力量都是社会的力量,成为每个人都能分享到的力量。

  这是人的解放的图景,它不是让一部分人解放,而是让每个人获得解放,它不是让人仅在政治国家中获得解放,而是让人在一切领域中获得解放,它不是让人去统治支配自然万物,而是让人与自然、与自己的劳动产物实现有机的交融。它不是让人成为孤独的自由的个体,而是让人成为密切交往的、充满友爱精神的社会存在物。

  这是马克思关于人的解放的设想,我们为人类解放事业而奋斗,但我们有没有将解放理解到如此高度呢?有没有真正理解何谓解放呢?到这里,你有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有没有被马克思所折服,相信答案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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