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中心 > 唱读讲传 > 读经典

什么是“政治解放”?

2016-11-28 16:19:23  来源:非菩提者  作者:陈培永
点击:   评论: (查看)

  政治解放当然是一大进步;尽管它不是普遍的人的解放的最后形式,但在迄今为止的世界制度内,它是人的解放的最后形式。不言而喻,我们这里指的是现实的、实际的解放。——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

  1

  政治解放首先表现为政治国家自身的解放。

  问题是,国家也要解放吗?它从哪获得解放?

  当然需要。如果一个国家沦为殖民地,没有主权,没有独立性和自主性,这样的国家就是没有解放的国家,就是需要从宗主国获得解放的国家。

  马克思讲得还不是这种情况。他所说的没有获得解放的国家,是指国家通过宗教获得合法性,受某种宗教支配和限制,所有国民被强迫信奉这种宗教。

  比如,当时作为基督教国家的德国,把基督教当作自己的基础,依附于基督教,实际上没有成为具有独立属性的国家。

  基督教国家其实就是“非国家”“不完善的国家”,它依靠神秘性和神圣化来运作,基督教作为它的不完善性的补充。它不是以基督教来肯定国家,而是通过基督教来否定国家,它因此侮辱了国家。

  基督教国家也不是以国家形式信奉或实现基督教,就形式而言,这种国家给予宗教崇高地位,实际上宗教对统治者来说只是手段,宗教只是为特权做铺垫,因此这种国家也侮辱了宗教。

  马克思说,应该用圣经的字句来反驳把基督教奉为自己的最高规范、把圣经奉为自己的宪章的国家,因为圣经的每个字都是神圣的。

  基督教国家推崇圣经,援引它的字句作为不可侵犯的法则,事实上则把其当作可以随意解读的工具,这本身是对圣经的侵犯。企图依靠圣经获得合法性的国家是站不住脚的。

  国家只有不再把任何宗教定为国教,不信奉任何宗教,而是信奉作为国家的自身,它才能从宗教中解放出来,进入到现代国家的行列,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政治解放就是要摆脱政教合一,摆脱政治和神学的结盟。国家不再以君权神授、奉天承运等口号来维系统治,不再通过造神运动、神秘化个人来获得合法性。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国家还以神秘化的方式,搞盲目的个人崇拜,这个国家就没有获得政治解放,或者说就是政治解放不彻底的国家。

  在政治解放阶段,国家从宗教中解放出来,并不是意味着宗教就消失了。人还可以保持宗教笃诚,但不是国家层面的宗教笃诚。政治解放不以消灭任何一种宗教为条件,它只是不让任何一种宗教享有国教的待遇。国家不理会自己成员信奉的宗教,无论是犹太教徒、基督徒,还是其他的一般信徒,不会因为信哪种教而地位不平等。

  宗教信仰只是不再具有共同性的本质,而成了私人的事务、任意的行为。人们拥有宗教信仰的自由,可以信,可以不信,可以信这个,可以信那个,可以现在信,可以以后信,没人逼你去信或不信。这是政治解放阶段的表征。

  也就是说,不是一谈解放,就必须消灭宗教,只要消灭宗教,才能谈解放的问题。有宗教存在,人也可以获得解放,获得政治解放。对于那些天真地认为马克思主义就是不分青红皂白要消灭宗教的人来说,说明这一点非常重要。

 

  2

  国家打破了宗教的束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成为人的国家,而不是神的国度。人们不再将美好的愿望寄托于宗教上,而是寄希望于自己的国家上。

  国家是新的寄托,是人的自由的新中介,人们对宗教的幻想、幻梦和期冀转移到对政治国家上。国家代替了神,神不再被认为是万能的,不再被认为是可以让人获得自由的神圣力量。人们转而相信通过国家的力量,通过国家机构的合法合理设置,就能够实现自由。

  政治的世俗化时代开始了!国家自己制定规则,通过民主方式、通过法治方式来治理。国家最重要的工具是法律,更多依靠法律的力量。政治领域的解放,是以突出法律规范、实施民主法治、确立法治信仰为特色的。

  马克思要说的是,法律作为特定类型的规范体系,是现代性的产物,是伴随着资产阶级的政治革命、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确立而出现的现象。资产阶级革命要求打破政教合一的传统政治,要求确立理性在政治中的地位,要求人与人之间平等的市场主体地位,才最终确立了法律规范至关重要的地位。

  也就是说,法律不是永恒的、超验的,不能把法律看成恒定不变的现象。即使看到法律在现代社会中确实扮演着重要作用,我们也不能得出结论,法律就是社会的伴随物。好像有了社会,就有了法律,只要有人类社会,那就必然会有法律。

  当然,法律一旦确立,就成为人们坚信的最可依赖的力量。人们相信,法治是最正当、最有效、最值得信任的社会治理方式,通过法律的制定、调整和完善,人类社会就能走向自由解放、公平良善。没有法律的完善,没有法律的保障,就没有社会的公平、人的自由可言。有了法律的明文规定,就有了对自由等权利的保障,就找到了通往社会公平的光明大道。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法律就代表着绝对的公平正义。法律的公平就是真正的公平,法治的社会就是公平的社会。

  如果我们有这种想法,不好意思,你的想法正好被马克思不幸言中,只要处在政治解放阶段,这种想法再自然不过。

  人们忘记了,法律不是社会中可以独立出来、不受其他因素制约的现象,它在社会的要素中并不处于基础性的地位。法律总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受社会的物质生活关系的决定,法律不是规定生产关系、社会关系的创造性力量,它不可能有如此重大的功用。

  法律有可能会被某些人所利用,成为论证其统治合法性的工具,使其获得社会大量财富完全合乎情理。有时候,你只能心服口服,他有那么多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哪怕是用来砸水坑,你可能看不惯,觉得不公平,但它却可能是合法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但这一点渐渐被忽略。结果不是作为社会基础的法律,却被看作为社会的基础性力量,甚至是能拯救社会的万能力量。这可能是处于政治解放阶段的人最大的政治错觉。

 

  3

  政治解放后的国家,通过法律的明文规定,承认人的公民地位,保障人的各种政治权利。每个人作为公民在政治领域得到解放。

  未经过政治解放的国家,起主导作用的是特权,是等级。少数统治者享有特权,所谓的人民都是作为臣民,没有自己的意志,隶属于他们的统治者,他们被认为天生就该服从特权,安于自己的等级,所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种特权和等级还被说成是天生注定的,改变不了的。如果你要恨受到剥削和压迫,你只能恨命运捉弄,让你生错了地方。你只能期待来生,生于皇家,成为皇二代,生于富人家,成为富二代。王侯将相,生下来就决定了,尽管可以矫情地说,可惜生在帝王家,但又有多少王子公主愿意变成一介布衣?

  政治解放把人从等级制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特权不再是天经地义的。所有的人至少不会生而注定是奴隶。人,所有人,都是生而自由的,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勤奋,都有成为社会精英的可能和机会。虽然你可能会因出身比其他人有天然劣势,但至少社会给你从底层上到顶层的机会,而不是一开始就宣布“此路不通”!

  每一个人都被认为享有人权,只要是人,就无一例外地享有。而且这种人权是天赋的,生下来就有的,不能被任何人剥夺的。

  这种人权包括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政治权利,即与别人共同行使的参与国家事务的权利,它主要指公民权以及与之相关的自由、平等等权利;一部分是与公民权不同的其他领域的、更为普遍的人权,比如财产权、人身权、名誉权、肖像权等等,马克思当然没有提及这些权利,他只是提到了信仰自由也属于这种权利。

  这些权利神圣不可被侵犯,因为有法律、有国家作为后盾保障这些权利不可侵犯。如果有人侵犯了别人的权利,那就是侵犯了国家,亵渎了法律,就应该受到惩罚。

  政治解放确立了每个人的公民、法人地位,它宣布不分出身、等级、文化程度、职业差别,每一个成员都是人民主权的平等享有者。

  国家取消了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财产资格限制,以政治方式宣布了私有财产无效。用汉密尔顿的话来说就是,广大群众战胜了私有财产和金钱财富。国家不会考虑你有多少钱,就给你多少政治权力。你是平民,可以被选为总统,你是黑人,也可以被选为总统,你一文没有,也和腰缠万贯的人一样,都同样拥有同样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在这方面,你完全可以得瑟!

  这是政治解放催生的新景象,但它提醒注意:人权以及自由、平等等权利只是在政治领域得以确立,只是在政治国家的公共场所可以确保。它不保证在政治领域之外的其他领域比如市民社会领域的自由、平等实现的情况。

  问题就在这里,自由、平等只要还没在市民社会领域成为现实,政治国家领域的自由和平等就可能只是形式上的,不是实质上的。形式当然也重要,也是进步,但没有内容,没有实质,那就是形式主义。只要是形式主义的自由和平等,就值得批判!

 

  4

  政治解放还表现为市民社会从政治国家中分离出来,成为相对独立的领域。

  未经过政治解放的国家,建立在旧的社会基础上,这种旧的社会就是我们所熟悉的“封建社会”。封建社会直接依附于国家,直接具有政治性质。

  人们所有的活动都是政治的,生活的要素如财产、家庭、劳动方式,都以领主权、等级和行业公会的形式上升为国家生活的要素,人们的思想观念也是政治的,他们信奉什么都有统一的规定。

  所谓家国天下,家就是国,国也是家。国有国法,家有家法,家法也有国法的效力,违反了家法,一样受到国法的惩罚。比如,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是一体的。

  封建社会具有高度的封闭性、整合性。它不是独立的,本身作为国家政治秩序的一部分,被严格地操控着。它像铁桶一块,牢牢得将臣民控制住,以维系封建国家的统治秩序。

  政治革命摧毁了一切等级、特权、同业公会、行帮,也消灭了旧的社会的政治性质,使市民社会有了清晰的存在。市民社会不同于封建社会,它是独立的社会概念,是现代意义上的社会概念。

  市民社会的根本要素是个体,独立的、自由的个体。人不再直接是国家机器中的一个零件,是可以选择参与或不参与政治国家的个体,因为他的经济社会生活以及思想观念不再具有政治或国家特色,而成了个体的特殊的事情。

  也就是说,独立的、自由的个体是历史生成的概念,是社会发展的产物,不能天然地去设想人本来就是独立的、自由的,不然的话,就是抽象的个体论。是人类社会的进步释放出独立的个体,不能看到现代社会的个体,就假想以前人也是独立个体,以后也是独立个体。

  毕竟,独立的个体是有缺陷的,独立的个体构成的社会还不是完美的社会,如果认定它的必然性和抽象性,我们自己就放弃了人的改造的可能性,也就没办法想象建立在人与人和谐基础之上的美好社会的可能性。

  独立的个体构成的市民社会,拥有不同于政治国家的内容,它是人的生活的物质要素和精神要素的总和。它的出现,使人的社会出现了不同的领域,即政治领域以及经济领域、社会领域、思想领域等其他领域。

  市民社会独立于政治国家,有着不同的运行原则与运行机制。政治国家要求共同体利益至上,市民社会则以个人利益为尊。政治国家要求社会成员必须遵守法律道德规范,市民社会则给人足够多的自由空间。政治国家通过国家机构来运作,市民社会则通过商品经济活动,通过社会舆论,通过传言、网络、微信等方式运行。

  市民社会让政治国家有所为有所不为,而不是为所欲为。政治国家再也不能完全将触角伸向市民社会,不再把个人的一切思想和行动都看作是应该控制的。它承认人的思想观念的多样化多元化,承认个人在公开场合之外的隐私。个体自由了,不仅国家保证他的公民权,而且他还具有了独立、自由的领域,那就是经济领域、社会领域、思想领域等等。

  人们在市民社会中,过着现实的物质性的生活,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他把国家成为公共事务的代表,根据自己的抱负选择是否投身于其中。每个人都可以在遵守政治国家秩序的同时,在市民社会拥有广阔的自由空间,他可以不受国家权力的制约,尽情享受自己的财富带来的愉悦,当然,如果有财富的话。

  5

  该怎么评价政治解放?人类社会的解放事业已经发展得如此美好,应该到这里就完成了吧?

  政治解放当然是一大进步,它让国家从宗教中解放出来,让人从特权和等级中解放出来,让人成为独立的个体,确立了人权、自由、平等不可撼动的地位。它是实实在在的解放,是人们能够感受到的解放,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但政治解放还只是作为人的解放的一个阶段,它还不是彻头彻尾的、没有矛盾的人的解放。政治解放只是国家的完全解放,只是使国家摆脱限制,成为自由国家,但它并没有完全使人完全摆脱限制,成为自由人。人只是获得部分的解放,在政治领域的解放,而且还只是一部分人获得解放。只不过,相对于封建社会是土地贵族的解放一样,现在是金钱贵族的解放。

  只是在政治领域获得解放,只是一部分人获得解放,就还不是人的解放。如果停留在这种政治解放,那就是政治的保守主义了,就是政治上的不思进取了。

  自由主义就是在这里就停止了,自由主义理论应该说是政治解放的理论集大成者,自由主义实践是政治解放最终完成的标志。自由主义只是完成了也只能要求政治解放,而它以为政治解放就是人的解放的完成。它以为在政治上确立民主和法治的地位,确保人的自由、人权,人类社会的政治发展就达到终结了。

  马克思要与自由主义分道扬镳了。他要进行的事业,就是把人类社会从政治解放推进到人的解放。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这一步就是人的解放,普遍的人的解放,人在所有领域的解放。

  人的解放建立在对政治解放的局限性的思索上,建立在对现存的政治国家和市民社会批判的基础上,借助于马克思对政治解放本身的批判,我们可以看到自由主义理论的问题以及现代政治实践的困境,看到人的解放事业的前景。

 

相关文章